《莲花》今年第4期|马笑泉:回身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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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曰:“南无阿弥陀佛。”我家却在南山。

“回来啦?”

当年,我一岁,因为饥荒,被人扔到了南山寺门前,大师兄在把我打的哇哇大哭时,师父便将我捡回去了。

“回来了。”

十岁那年,师傅准备正式收我做弟子。入室前,我问师父,“师父师父,我爹是谁?是你还是方丈?”

“坐。”

师父微微沉思了一会儿说:“佛曰:‘不可说’”

他仍袖手站立,凝视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二师兄。厅堂既阔且深,即便已近午时,日光从天井和厅顶明瓦两处涌进,厅首仍半明半暗。但他能清晰地看到二师兄的脸比过去更加光洁,眉宇中往昔的英气已转化成蔼然之色。这是敛气入骨的功夫已经做足了的缘故。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这十年来时时将二师兄作为假想敌,但那个假想敌却是十年前的他。自己固然突飞猛进,但二师兄也在长功夫啊。这份心惊并没有让他的眼神有丝毫波动,继续和二师兄对视。

我接着问道:“师父,你信佛吗?那为什么我们的寺庙在南山,不是说南无阿弥陀佛吗!”

二师兄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过过招?”

“坐南朝北,我们整日向着佛祖念经不可谓不虔诚。”

他摇摇头,说:“你还怕同道在场看着?”

“那就是北面有佛喽!”

“你就对我有这么大的恨?”

“你只要向北走八万里就能见到佛了。”

“不是恨,是这口气我非争不可。”

“怪不得孙悟空不翻筋斗去,原来他是怕过了头。可是书上说南无阿弥陀佛是天竺国的语言,它的意思是‘向阿弥陀佛归命’啊!”

二师兄把目光移开,端起八仙桌上的盖碗茶。在碗盖将被掀开的那刻,尾闾骨突然腾起一箭热流,他随即把臀部微微往里一收,束住了那股向前扑的劲。二师兄目光又射到他身上,碗盖已开,茶水纹丝不动。他微生懊恼,但这是体内本能被引动,并非有心出手,怪不得自己。何况并没有出手,所以也不必解释。便是出手,也不必解释,更用不着懊恼。这念头转了一圈后,他听到二师兄说:“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以后少看这些书。”师父略微嗔怪的说:“现在我给你赐法号。”

他拱拱手,转身就走。

“师父,是不是虚竹啊!”

门口聚集了一大堆人,三三两两,有站着的,也有蹲地上的。见他出现,嗡嗡的交谈声便凝固了,有几个蹲地上的还站了起来。他扫视了一圈,当中哪些是武行中人,哪些只是来听消息的闲汉,便了然于胸。目光收回后,他想径直穿过去,但并无一条直路可行。若是绕行,他们会以为自己胆怯。当中只要有一人出头,他们便有可能逼上来群殴。以这些人的道行,他收拾起来如快刀斩瓜。但他实在不屑于跟他们动手,但又不能示弱。虽然尚未正式比武,但交锋已经开始,气势一定要足。有几人的脚步往前动了动,或者没动但有发动的意图。这无形的意图触发了他的身体。站在最前头的两人感觉到本在四尺开外的他突然就到了面前。本能地想往两边闪,但他俩马上又意识到应该合力挡住。这念头还没转完,人已掠过去了。等两人回望时,他已到了人群深处,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待到两人完全转过身来,他已在人群之外,施施然往前走去。只有几声喝彩追了上来。他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当年二师兄是凭身法赢了自己,多年来在这上头痛下苦功,自信单论身法一项,只怕连师父也要自叹弗如。想起师父,他嘴上的笑意便凝住了,加快步伐,很快消失在街角。

“说了,你不是方丈的儿子。”

回到会馆后,他即闭门不出。当初因衣着寒酸,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生意人,又无人引荐,门房想把他挡住。但不知何故,被他两眼一照,竟觉气馁,任他进门,还见着了执事。执事见他气质非同寻常,加之一听口音便知非但同县,而且与自己同乡,例行询问后便客客气气地请他登记了。见他一笔小楷写得端正,暗自点头,事后特意叮嘱长班每日送壶热水到他房中,不可轻慢。现在他喝了两口已经半温不凉的水,从怀中取出回时顺道买的两个大饼,慢慢地嚼。每一口都嚼融了,几乎不用吞咽就化入体内。这大饼做得厚实,芝麻葱花统统不放,近于原味,最中他心意。他以前喜欢吃香喝辣,但这些年口味日趋清淡,食物中佐料越少越好。年少时听师父说,要能把菜根嚼出鱼翅滋味,才叫会吃。那时听不明白,现在已经懂了。两个烧饼入肚后,便含口水漱了漱,这水并不吐掉,而是咽了下去。他又坐了半炷香时间,才起身缓缓走动。绕了一炷香的圈,便打开包袱,取出拳经。上面的每个字、每幅图都已刻进心里,自信默写出来,也是分毫不差,他每日却还要拿出来翻翻。这是师父手抄,大师兄、二师兄和自己每人一本。睹物如睹人。师父文武双全,处事有方,本门是在他手里才立足京城的。义和团进来的时候,他还稳当当地守着拳馆。等到李中堂和庆亲王奉太后旨意与洋人议和,师父突然带着大师兄连夜遁出京城,临走时命二师兄主持本门事务,自己从旁协助。事情平息后,其他门派又重新活跃起来,二师兄却约束本门弟子,场面上的事情一概不参与。自己觉得二师兄过分小心谨慎,有意无意间便在他面前嘀咕几句。二师兄却充耳不闻。嘀咕得多了,他便带上自己去寻找师父和大师兄。从口外转到山西,荡了两个月后没有头绪,只得返回。在家客栈中自己又议及本门事务,二师兄无法回避,又不肯改变做法,便起了争执。言语往来之间,二师兄勃然作色,猛然一个回身掌,把自己从窗户中打了出去。他放的是长劲,自己虽然跌得狼狈,却没受内伤。爬起来后,心知气势已挫,再上去动手,赢面很小,只得含恨离开。晃荡了几天后,身上盘缠渐尽,便上了五台山,寄居在一个大庙中,把头剃光了,也没受戒,只干些砍柴挑水的杂务,闲时锤炼功夫。这样非僧非俗地过了十年,直到自觉功夫已大成,才向监院和典座告辞。监院竟把他引到方丈处。方丈是临济宗高僧,却不尚机锋,以禅定功夫闻名僧俗两界,平常极少开口。他相貌跟师父有几分相似,虽然从没搭过话,见面却生亲近之心。方丈说,我虽不知你来路,但看出你根器颖利,心志专一,可惜缘分不在佛门。你下山之后,要跟在山上一样,把心放在该放的地方。有些事,能化解就化解。你的气象是能做万人师的,只要待人平和即可。说完后,不待自己开口,便嘱监院送笔盘缠。那时方明白,自己能够在此栖居十载,实是拜他所赐。正想跪下磕头,方丈却已起身,转入内室中去了。现在想来,他是能预知自己的念头,避而不受,真乃高僧大德。此事如能了,定遵他所嘱,把心放平,只是踏踏实实练功夫,再教授几个心地诚笃骨骼上佳的弟子,也算不负师父所传,半生所学。

“师父,你也看啊!”

看了半个时辰拳经后,他又起身走动了一会儿,才面朝东方,准备站浑元桩。当年追随师父练拳,头一年就是站桩,一个浑元桩,一个托枪式。别的拳馆同期进去的人整套的拳都打得滚瓜烂熟了,自家师兄弟几个却还在站桩,以至于有人嘲笑他们是不是站傻了。二师兄一声不吭,大师兄和他却按捺不住火气,跟他们对骂起来。若非师父场面上吃得开,和其他门派的师傅交情都不薄,还真会酿成事端。那会儿功力是慢慢站出来了,打法却还没上身,真动起手来,只怕会吃亏。有几个年轻的师弟,耐不住这份枯燥,偷偷地转到其他拳馆。师父知晓后,只是置之一笑。当时不理解师父的态度,现在想来,是该一笑。笑什么?笑他们得了宝不珍惜。师父不玩虚的,传的是真东西。别的不提,单这两个桩,若是站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受益。但为了能站进去,那也得要流不少汗。现在他双手往胸前一虚抱,膝盖微微一屈,头往上轻轻一顶,就能进去。进去后个把时辰弹指间就过了。弹指之后他收了桩,又在房里转起圈来。转了小半个时辰,听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然后是敲门声。他问了一句,才开了门。执事正站在门口,后面跟着长班。

师父敷衍的点了点头说:“你是十字辈。”

长班放下茶壶茶碗和一大包吊炉花生后,就走了。两人对坐在小八仙桌旁。执事要给他倒茶,他不肯受,先给执事倒了,自己方斟了一碗。茶水才出壶,一股茉莉花香便在房内弥漫开来。

“原来不是‘虚’,是‘实’啊!”

执事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这是‘正兴德’的花茶。”

“你就叫十三好了。”接着师父挥挥手说:“十二,来领你师弟去大雄宝殿。”

他吹了一吹,抿了口,点点头,说:“好茶。”

我在南山寺念了三年的经,三年中师兄们都还了俗,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师父,一直跟随师父的十二师兄也在方丈带走大师兄的那天还俗了。

执事又请他用茶点。他拈起一颗花生,剥开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执事却没吃,抿了口茶后,说:“薛师傅是个有大能耐的人啊,我是早就看出来了。”

据说十二师兄还俗后,在一家尼姑庵前卖肉,一天我路过十二师兄的肉摊,看着布满苍蝇的砧板,十二师兄眼神迷离的瞟向尼姑庵。

他并不觉得吃惊,说:“就会点拳脚功夫,别的就谈不上了。”

“师兄,现在改行卖肉啦!”

“字也写得好,文武双全啊。”

十二师兄意味深长的说道:“师兄买的不是肉,是寂寞。”

“哪里,哪里,也就是读了几年私塾,有点底子。”

我点点头,回到了寺中。

执事点点头,又喝了口茶,说:“今早的事,京城都传开了。都说您显了神通,能把自己晃没了,到面前人也拦不住。”

“听说十二在尼姑庵门前卖肉啦!”师父在吃完饭的时候问道。

他淡淡一笑,说:“那是小玩意。”

“嗯,据说是看上了一个叫小本的尼姑,师父怎么知道的。”

“这还叫小玩意?您本领大了去了,连傅师傅听说了,也坐不住,走到大门外。”

“听买豆腐的汪阿婆说的。”

“哦。他怎么说?”他正往嘴里送花生,手停在唇边,瞅着执事。

“师父不是不吃豆腐吗?”

“傅师傅就站了一站,见人还不肯散开,便让下人端出个黄铜脸盆来,放在地上。里面盛了清水,看得仔细的,说离顶还有一指远。傅师傅矮下身子,围着脸盆转了两圈。还真神了,那盆里的水也跟着转起来。转完后,他就背着手进府去了,啥也没说。”

“那是你十二师兄让她送过来的。”

他点点头,把花生放进嘴里。嚼化了后,他才说:“我知道了。谢谢您老。”

“哦!”

“哎呀,谢什么。我是高兴。咱乡上能出您这么个人物,在京里的同乡面上都有光啊。”

师父咳嗽了一声说:“你师兄卖肉的,直接送肉来不省事一点。”

“您老重乡谊,让我有块地儿住,我该多谢您。”

“师兄是卖苍蝇肉的。”

“快别提这事了。来来,喝茶,喝茶。”

第二天,我和十二师兄说了这事,十二师兄说,那是豆腐味豆腐样的肉,我接着点点头,说了句:“师兄,用心了。”

他喝了口茶。茶水虽香,在他尝来,却不如白开水滋味甜净。不过,偶尔喝一喝,也无妨。倒是这花生烘得真好,嘣脆嘣脆的,嚼起来带劲。

第三天,师父一直在拉稀,我相信了那是师兄砧板上的肉。

“听说您跟傅师傅其实是师兄弟?”

第四天,师父走了。

“嗯。”

第十三天,我朝北去了。

“你俩同门之间的事,本来我也插不上话。不过我跟您是同乡,又痴长您几岁,就在这里多句嘴。”

他放下茶杯,瞅着执事。他眉骨高,眼睛又大又深,用心看人的时候,就像两盏小灯。执事被他照着,不自觉地把目光放低,嘴角仍是带着笑:“您和傅师傅都是有大本领的人,又是同门。我看傅师傅的意思,也并不想跟您动手,但他是场面上的人,没个台阶还真下不来,端盆水出来走两圈,也是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自家师兄弟,要是没有血海深仇,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别让人家看把戏。”

他默然了一会儿,才说:“您老的好意,我是心领了。自家师兄弟间的事,还是由自家解决。”

微微叹了口气,执事说:“今儿我算多嘴了。说得不对,您别在意。”

“哪会呢。您老的好意,我是记下了。”

执事点点头,便起身告辞。

他指了指桌上,说:“我帮您送过去。”

“就留在这,您慢用。您别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我还是那句话,乡上出了您这么个人物,我是真心高兴。”

他送执事出了门,转身回屋,坐下来继续嚼花生,边嚼边想:“连这里面的人也肯替他尽心传话,看来这十年他是扎稳了,盘大了。说到为人处世,他跟师父最像。但师父也不会突然打我一掌啊。”

这天夜里,他梦见了师父。师父脸色还是那么红润,但年事渐高,又在外奔走多年,到底还是添了些皱纹;头发绾出一个高髻;穿着道袍,只管打坐,也不理会他。他跪了许久后,师父才拿起拂尘,往他脑袋上打了一下。这一下把他打醒了。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

早起后他出去买了两个大饼。上午就在房里练拳。中午还是两个大饼。下午准备站桩时,心里突然一动,片刻后便听到长班在院里喊:“薛师傅,您有客人。”他倾听了一下脚步声,连忙打开门,瞅了一眼,身子就到了门外。那人已上了台阶,转到走廊上,看到他,便站住了,圆脸上露着笑意。快步迎上去,唤了声大师兄,他便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微微泛红。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那到了京城怎么不来见我?”

“我不知道您回来了。”

“嗯。那是二师弟没跟你说,回头我去骂他。不过你也没给机会让他说。”

他没吭声,把大师兄让进房中。过了片刻,长班提了壶新茶进来,还带了包吊炉花生。

等门关上后,大师兄一边看着他倒茶,一边说:“看你比过去还精神了些,也稳重多了。”

“大师兄,您可一点也没变老。”

“可不是,连头发也没白一根。”大师兄显得很得意。

“您的修为,我们可都赶不上。”

大师兄呵呵大笑,指着他说:“你倒是学会拍马屁了,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是说真心话。”

“听说你现在长能耐了,快露一手,让师兄瞧瞧。”

他迟疑了片刻,几乎想去挠脑壳,但这个过去的习惯动作早已被他强行磨掉了。大师兄正看着他,慈祥的目光中闪烁出几分年轻时的俏皮。

“大师兄性子也一点都没变啊。”他想。

应了声好后,身子陡然塌下去,等暴涨起来的时候,人已站在长凳的另一边,对着大师兄拱拱手。

“好!”大师兄待他重新坐下,又说,“你的身法已经练到神变的地步,单论这个,我和二师弟都不及你。”

“大师兄,论功夫,我和他一向都不及您。许久不见,您也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大师兄喝了口茶,走到开阔地,哼了一声,打出一记半步崩拳。整间房都抖了一下。那顶瓜皮小帽直射而上,落下来时,大师兄身形稍动,不偏不歪回到他头上。

他鼓起掌来,说:“这就是冲冠力啊!”

大师兄点点头,落座后拈起颗花生搓了一下,一粒花生仁就弹进他嘴里。

他望着大师兄,满眼都是钦佩,还有亲近。大师兄身材矮胖,却能突破先天限制,练到至大至刚的境界,心志之坚毅,让人叹为观止。自己身材最高大,却往灵巧上练,除了要跟二师兄赌口气,也因心知阳刚正大一路,再练也不及大师兄。方才他这记半步崩拳,前崩开碑,后蓄满弓,上顶冲冠,下蹚掀地,腰胯还拧着股巨力,功力和打法都已到了极致。大师兄平时像尊弥勒佛,但一动起手来就如龙似虎,气势上先把人压住了,现在又练到了巅峰,二师兄就算能以气劲带动盆中水流,真要跟大师兄动手,还是赢面甚少。大师兄既然回来了,论资格论功夫,本门应该由他主持才对,怎么二师兄还占着那个位子?这般想着,他愈发觉得二师兄有可恨之处。

“大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呢?”

“他出家了,在终南山修行呢。”

他一愣,随后喃喃地说:“他真的出家了,他真的出家了。”

“你也听说了?”

“我昨晚梦见他了,在个道观里。”

“嗯,师父由武入道,在尘世留的这些技艺,就靠我们传下去了。”

“你们当年为什么要走呢?”

“这个,师父当年不让跟你说。也不是怕你泄露,只是他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可以说给你听了。你还记得庚子年的事吗?”

“记得,那年京城乱成一锅粥,老佛爷也镇不住,跑到西安去了。”

“是啊,长毛都没打到京城来,义和团那帮小子竟然闯进来了。你是知道的,义和团进来后,他们的带头大哥亲自登门拜访师父。师父只是敷衍,觉得他们装神弄鬼,不是正道。后来洋鬼子进来了,到处抢劫放火,还奸淫妇女,师父看不下去,每晚带着我出去,看到落单的洋鬼子,上去就是一刀,有时碰到两三个,只要旁边没人,他老人家在前面招呼,我从旁边攻上,眨眨眼也解决了。”

他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么不叫我?”

“这事危险得紧,洋鬼子反应快,手里又有枪,慢一拍都不行。最怕的就是惊动大部队,围上来可就难得脱身。你还记得八卦门的程爷吗,那武艺也是到了顶的,大白天伏在屋脊上,看到落单的洋鬼子,跳下去就是一刀。后来洋鬼子有了防备,故意派人引他下来,旁边角落里蹲着一排枪,程爷还没落地就瞥见了,脚一点又上去了,但慢了一线,当场被打没了。师父本来连我也不想带的,但他老人家谨慎,想着有人在旁边看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还有补救的机会。你和二师弟那会儿功夫还不老成,这么凶险的事,只有带上我。我也算历练了一回。后来太后和洋鬼子议和,师父知道又得杀一批人洋鬼子才会罢休。虽然事情做得隐蔽,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出去避避。临走时跟二师弟说了缘由。师父要他一切忍让为先,千万别出头,还特意叮嘱他看好你,然后带着我去了口外。”

“我和他还去找过你们,找了两个月呢。”

“我们能不住客栈就不住客栈,难得找到。师父带着我,先是去了蒙古,后来转到甘肃、青海、新疆、西藏,一路上访到不少高人,真是开了眼界。三年前返回,又去陕西游历。到了终南山,师父突然说他不回来了,就在那里修炼。我想留下陪他,他说我跟方外没有缘,赶着我回来了。”

“您回来就该您主事,怎么他还坐在那?”

“这不关二师弟的事,他都让过我好几回了。我说临别前师父又叮嘱了,本门以后就由他主持,有什么难了的事,我再出面。”

“师父怎么这样安排?您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人了。”

“三师弟,你说说,这世上还有比师父看得更通透的人吗?”

他凝思片刻,摇摇头。

“就是嘛。要是单论功夫,师父之下,本门我算是最高了。但场面上的事,不是单凭功夫就能解决的。二师弟少年老成,善于斡旋,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这上头,他跟师父最像。师父不在这些年,很多麻烦事他都不动声色化解了,这也是大能耐。师父就是看准了他有这个能耐,才把本门交给他打理。”

“理是这个理,但我还是觉着您委屈了。”

“不委屈。我就是个武痴,那些应酬的事摊到我头上,还真是委屈我了。师父是不会亏待任何人的,他恩准我自开一派。今后咱们门中,就有尚派这一支了。”

他的眼睛瞬间大亮起来,说:“师父真是没亏待您,您也担得起。”

“你知道师父怎么说你吗?”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实际上,哪怕坐在屋外,大师兄的话,他也能听得一字不落。

“师父说,咱师兄弟三个,二师弟最持重,拳也练得最规矩,是个守成之主。我拳势跟他不同,倒是跟师祖像。你呢,灵性最足,能出变化,将来也会自开一派。”

他眼睛更亮了,闭着嘴,反复品咂这番评说。

“你说,你还犯得上跟二师弟怄气吗?”

“我不是跟他怄气,我是跟拳怄气。要不这样吧,也不用旁人在场,就您盯着。”

“嘿嘿,你还是放不下。告诉你,这招我也盘算过,还是不妥。你想想,你是练到了神变,二师弟练出了气劲,到了这份上,只要动手,谁都不敢留手。不留手,败的一方不死也得重伤,胜的也好受不到哪去。师父好不容易调教出三个入室弟子,一下折损了两个,你还要我在旁边看着,你是要我看得吐血啊?”

他耳根烧了起来,半晌不说话。

“我问你,他当初打你那一招,还记得吗?”

“回身掌。”

“他平素用得多吗?”

“少。”

“他能用回身掌把你放出去,用虎扑也能把你放出去。这招他当时就练到家了,比回身掌稳妥,你说说,他怎么就不用?”

他咬着下唇,瞅着大师兄。

“他是在告诉你,还等着你回来呢。”

“他就非得把我打跑吗?”

“他那谨慎性子,比师父还过去三里路。觉得你老是闹,不消停,干脆逼你到外面转几年,最稳妥。这不,现在皇上的龙椅都快坐不稳了,师父那点事,提也没人追究了。”

他陷入长久的沉默。大师兄也不再说话,又倒了杯茶,就着花生慢慢地品。他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放。房间里只听到嚼花生的声音。他希望这花生能一直嚼下去。但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一颗了。他手已准备伸过去,又放下了。

“你吃。”

“您吃。”

拈起那颗双仁花生,大师兄一撮,一粒花生仁弹进他嘴里,又一撮,另一粒弹了过来。他嘴一吸,就进去了。两人相视一笑。他觉得胸口暖融融的。

“我离开终南山的时候,师父说他夜观星象,看出虽然快要改朝换代了,但咱们武行合当大兴。这不,迷踪艺霍元甲的弟子在上海成立精武体育会,很多名流都去捧场,还上了报。二师弟这些年也没闲着,本门在京城是越来越旺了,跟太极并驾齐驱。前一阵天津要成立国术馆,出钱的人过来跟二师弟商量,想请本门派高手去主持。我年纪大了,就在家里教几个徒弟,不想挪窝,二师弟更动不了。小辈里面也有高手,但还没到独当一面的份上。你在这节骨眼上回来,正好。我跟二师弟商量了,就让你去主持。成不成,就等你一句话了。”

这时窗外天色渐暗,他深眼窝里那双大眼却仿佛能把一室照亮。大师兄的话,师父的话,方丈的话,合在一起,把他的心放得很大。那回身一掌印在胸口的耻辱,变得很小,小得有点可笑。

他站起来,向大师兄拱手鞠躬,说:“谢谢大师兄栽培。”

大师兄笑呵呵地说:“那边催得急,明天我和二师弟就送你过去。”

他怔了一怔,说:“有您陪着就行了。”

“你还跟他怄气?”

“不是怄气。您跟他说,等我在天津站稳脚跟了,再回来看他。”

“这样也好。你们不在拳上争输赢,那就比比谁把本门功夫传得广,传得远。”

他用力点点头,露齿一笑,这笑容比他的眼神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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