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铁马,滔滔江汉
分类:学位教育

又是一个春天。汨罗江蓝了,草滩绿了,大山青了。 无边的空旷,无边的荒莽,无边的孤寂。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踽踽独行,漫无目标地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淌过溪流,爬上高山,老人伫立在高高的峰顶,久久地凝望着北方。渐渐地,太阳吻住了大山,一片金红笼罩了天地,老人依旧钉子般的伫立在山头。 突然,一阵长长的战马嘶鸣划破了久远的寂静,连声呼喊便在山风中荡漾开来:“屈原兄!你在哪里——”“屈子,鲁仲连来了——!” 老人一阵震颤,却是长长吟哦:“骏马飞车兮,多有悲歌。关山阻隔兮,何得一捷报?”吟哦方罢却突然回身,竟灵猿一般手脚并用片刻间便爬下高高的孤峰,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与飞身下马的身影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噢呀屈兄,你却是头发全白了……”春申君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枯竹一般的老人。 “我老,不足惜也!”屈原叹息一声,“你正当不惑,却是两鬓如霜,如何了得了?” “噢呀,不说这些了。”春申君勉力一笑,“仲连与小越女可是星夜南来了。走,到茅屋前说话了。” 依旧是那堆篝火,依旧是那几块大石几只陶碗。四人坐定,小越女似乎只顾着给篝火添柴给碗中斟酒,时不时瞟得老屈原一眼便飞快的移开目光。鲁仲连与春申君也只拨弄着篝火,一时竟都没有说话。良久沉默,屈原突然目光炯炯:“仲连,说话了,老夫挺得住。” “屈原大夫,”鲁仲连骤然抬起头来,“楚王出事了……” “楚王那一日不出事?”屈原嘴角抽搐,“说吧,究竟如何了?” “楚王,被秦国囚禁了。”鲁仲连说话的同时,小越女便盯住了屈原。 屈原两腿一抖几乎便要软倒,小越女手疾眼快,几乎在同时便扶住了屈原。屈原良久沉默,末了一声粗重的叹息:“枉自大国,却做楚囚,国耻也!”便又是一阵沉默,却突然激动地喘息着,“总是一国之君,秦国无非以楚王要挟,攫取我大楚山河而已。为今之计,只有设法救出楚王了。楚王但回,必能洗心革面,楚国便是振兴良机也。” “噢呀屈原兄,仲连小越女率领南墨两百壮士,便是救楚王去了。” “好!快说!楚王回来了么?” “屈原大夫,”鲁仲连一声哽咽,便从楚怀王进入武关说起,讲出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楚怀王一到武关城外三十里,便有秦国丞相魏冄隆重出迎,商定楚王人马在关外扎营,次日两王在关下楚军营前会盟立约。楚怀王见武关只有三两千人马,斥候也接连飞报周遭百里之内没有秦军踪迹!便认定秦国是真心会盟,不禁大是振奋,便想先将魏冄说得与楚国一心,竟与魏冄痛饮了两个时辰,给魏冄赏赐了十名细腰侍女、一车楚国香橘。魏冄醺醺大醉,竟是非要用两车秦王酒犒劳禁军将领。楚王也是满脸胀红,高兴得手舞足蹈,立即下令二十员禁军将领拜受秦王犒赏,便在帐外痛饮。天将暮色时分,楚王醉了,魏冄醉了,大将们也醉了。就在那个晚上,八千禁军竟神奇地消失了,连营帐旗号也踪迹皆无! 楚怀王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刚刚梳洗停当,便听帐外鼓号齐鸣,秦国特使嬴显已经到了行辕之外。楚怀王正要出帐,便见嬴显已经大步匆匆地撞了进来,当头便是一句喝问:“敢问楚王:大秦丞相何在?!”楚怀王顿时懵懂:“你说魏冄么?他?对了!他在犒赏大将们饮酒了。对,秦王酒了。”嬴显怒喝一声:“哪里有酒?哪里有人?” 楚怀王出帐一看,顿时一个踉跄便要跌倒——旌旗招展的军营已经无踪无影,空荡荡的行辕战车上也没有了一个兵士,只有嬴显带来的一队铁骑黑沉沉横在眼前。老国王大骇,也猛然醒悟,对着嬴显便嘶声大喊:“嬴显!叫秦王出来说话啦!”嬴显便是冷冷一笑:“还是楚王自对秦王去说的好。来人!护持楚王入关!” 及至春申君与鲁仲连带着安陆三万兵马赶到丹水谷地时,武关下已经是一片寂然空旷,秦军十万已经扎在了关外山口严阵以待。春申君怒不可遏,便要与秦军决死一战,却被鲁仲连死死劝住了。两人带兵退入楚界,鲁仲连便提出了一个营救楚王的谋划。春申君便要挑选军中猛士三百,亲自前往。鲁仲连正色道:“春申君差矣!此等事军兵不如侠士,你纵是上将军,亦不如我。若信得鲁仲连,你便带兵在崤山接应,不日我便有音信也。”春申君深知鲁仲连大义高风,毫无异议便是赞同了。 鲁仲连与小越女便带着随军北上的南墨子弟两百余人,星夜从崤山潜入秦国腹地去了。 这一次鲁仲连决意背水一战,连素来不出面的田单在咸阳的秘密力量也一并拉了起来。旬日之间,便查清了楚王被秘密囚禁在南山河谷。 那是一道草木葱茏的峡谷,一角青色屋檐从山腰飞出绿林之外。城堡的大门关闭着,墙外与羊肠山道上游动着隐约可见的黑衣甲士。城堡内一片寂然,天井般的庭院也只是一片青石铺成的空场,没有树木,没有亭台水面,没有任何遮掩人身处。楚怀王孤零零站在院中,仰望蓝天,痴呆悲伤,只是不断地仰天长叹。廊柱下,骤然消瘦的新王后沮丧地坐在石板上,呆呆木木地望着楚怀王。 终于,南山的蓝天上出现了一只不断盘旋地灰色的大鹰。渐渐地,灰鹰盘旋于禁宫上空,似乎在追捕一只小雀儿。楚怀王仰天看着大鹰盘旋,不禁便是一声凄然长呼:“灰鹰!双翅给我!本王要飞回去啦!”新王后却轻蔑地撇了撇嘴,依旧木呆呆地仰脸望着空旷无边的蓝天。突然,灰鹰从高高的蓝天俯冲而下,从城堡上空一掠而过,又笔直地冲向蓝天。 一支发光的物事“啪!”地掉在了楚怀王头上。楚怀王惊恐地叫了一声,竟颓然跌坐在院中石板上。那发光物事却“当啷”一声,滚到了老国王身边的石板上。楚怀王回过神来,诧异地捡起发光物事,却竟是手指长一支细铜管。端祥有倾,他将管头轻轻一拔,里边便露出细细一束白绢。老国王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信!快来看啦!” 那正是鲁仲连给楚王的密信,只有六个字——请游大河桃林! 又是旬日,楚怀王便在泾阳君嬴显的一千人马护送下,北上蓝田西出下邽,便去游览那天下闻名的桃林胜地了。这桃林塬是一片广袤嵯峨的山地,相传夸父逐日便渴死在这片山塬,夸父的手杖便化做了茫茫三百里桃林。便在桃林山塬的一道必经峡谷,鲁仲连小越女与田单一起,发动了一场突然夜袭。 楚怀王的篷车刚一夺回,田单便断喝一声:“仲连快走!我来断后!”鲁仲连小越女人马便护持着楚王篷车向崤山东南疾走,田单的两百多人便堵在山口与剩余秦军搏杀起来。刚刚走得二三十里,便见迎面一队黑色铁骑展开在当道,两翼直伸展到两边山腰,一个阴沉的声音冷冷道:“鲁仲连,本将军乃骑兵主将嬴豹。放下楚车,我便饶了你等,否则一个不留!” “交上天决断吧。”鲁仲连平静回答,便将手中长剑一举。 突然,篷车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叫:“大王!你醒醒!别怕呵!” 车旁白影一闪,小越女便到了篷车,立刻便是一声惊慌呼喊:“仲连快来!” 鲁仲连飞身一跃,直上篷车,撩开车帘,便见楚怀王肥大的身躯直挺挺横在车中,隐隐火把之下,眼睛竟瞪得铜铃一般!惊怔之下,鲁仲连伸手一探鼻息,已是气息皆无。 那个已经变得黑瘦的王后便是一声哭喊:“大王吓死了!大王可怜哪!” 倏忽之间,鲁仲连心头弥漫出无边的冰冷,两手一插车底便端起了楚怀王尸体下车:“秦国还要他吗?”声音竟是冰冷谙哑。 “火把!”嬴豹一声命令,便有几支火把围了过来。 嬴豹下马端详一阵,向楚怀王尸身一躬,又向鲁仲连一拱手:“楚王既死,公等之情亦尽。此去楚国山高水远,运送王尸实在不便。不若各位与我一同将楚王尸身运回咸阳,由秦国护送回楚安葬,如何?”鲁仲连思忖一番,长叹一声,便默默地点了头。 “屈原兄!”春申君一声惊叫,便扑将过来抱住了屈原。 屈原已经昏倒在篝火旁,苍老而又愤激的脸在火光下竟是惨白青紫。鲁仲连大急,一边来掐屈原的人中穴,一边轻声焦急地呼唤着:“屈原大夫!屈原大夫!”小越女轻声道:“仲连莫急,且将他平放了。对了,就这样,你俩离开一些。”待鲁仲连与春申君放开手退后,小越女便跪坐于屈原身侧三尺之外,两手同时向屈原太阳穴与脚底涌泉穴伸出,骤然之间,便见一红一绿两束细微的光芒直注两穴。 片刻之间,屈原头顶一股黑气冲出,脸色竟渐渐舒展平和。良久,屈原开目,便是一声粗重的叹息:“上天呵上天,为何将灾难都降了楚国?”两眼泪水竟是夺眶而出。 鲁仲连如释重负:“屈原大夫,为政重臣,当百折不挠,处变不惊。况乎楚王如此经不得风浪,纵然生还,岂能变法强国?楚国前途,原在扫除奸佞,拥立新君啊。”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急得一头汗水,“我与仲连已经商定:先将你接到一个万全之地养息,由我出面联络新派,拥立新王,仲连小越女率南墨子弟铲除奸佞,而后便请你还国秉政变法。老王已经死了,你若振作待时,有可能便是楚国转机也。” 屈原却是一脸茫然,良久沉默,便是断断续续地一阵喃喃:“春申君,仲连,我,怕是不行了。孔子眼看鲁衰而无能为力,他,也是气闷而死的。我,只怕要和他一样了……楚王是想变法的,可惜他死了,死了,上天何其晦暝也?” 小越女却淡淡笑道:“屈原大夫,天道玄远,人道至上,何为一昏聩国王耿耿若此?” 屈原摇摇头:“不,楚王不是昏聩之君,他是被奸人蒙蔽了。春申君,鲁仲连,还有小越女,屈原谢过你等情意了。我,那里也不去。汨罗水,便是屈原的归宿。你们走吧……” 鲁仲连愕然。春申君大急:“噢呀屈原兄!这是哪里话来了?我等如何能丢下你便走?楚国等着你!变法等着你了!昭雎还要杀你!莫非你连我黄歇都信不过了?啊!” 屈原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便转身向那座孤独的茅屋走去了。 料峭的寒风掠过,那堆明亮的篝火突然熄灭了。春申君对着茅屋长长地喊了一声:“噢呀屈原兄,过得几日我再来!等我了——!”喊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太阳出来了。汩罗江畔晨雾渺渺,青山绿水都陷在了无边无际到地迷蒙之中。 屈原从茅屋中出来了,扶着一支青绿的竹杖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孤峰。晨雾消散,那个身影便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久久地伫立着,久久地仰望着湛蓝深邃的天空。渐渐地,苍翠青山吻住了半边红日,晚霞彤云飞金流彩,天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一种主宰一切却又永恒地保持着沉默的威严。山下,汩罗江水被霞光照得青绿中透着金红,渔船正在江中缓行晚靠,隐隐便有问答酬唱的渔歌传来。 那位圣哲般的老渔夫,依然肩扛鱼叉鱼网,结实而又漫不经心地从江畔走来。偶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茅屋,眼神闪过一丝惊异。那柱象渔火一样准时点燃的炊烟没有了,茅屋上挑着一幅长长的白幡,门前也没有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渔夫的目光缓缓地向山顶移动着,木然地站住了。 白发飘飘的老人伫立在高高的孤峰顶端,山下便是湍急的汩罗江。 老人仰起了高傲而执拗的头颅,凝视着流云飞动的天空,长长叹息一声,竟是沉重极了。上天呵上天,你醒着吧?不,你定然睡着了,睡着了。你有双眼吗?不,你定然没有生得双眼,没有!没有!哪你为何要做天?为何要受人的顶礼膜拜?上天呵上天,都说你是太古自生,不是人造,不受人制,洞察奸邪,惩恶扬善。真是这样吗?不!你混混沌沌,无边无际,不识人间是非功过,全然没有公平、正义与爱心!你,你还是天么? 天空神秘而沉默,七彩流云的漩涡仿佛积淀着久远的愚昧,平静、麻木而又诡异。 突然,老人象火山喷发般高声吟哦—— 女娲蛇身蛇心,天,你为何要让她造人?给人布下邪恶的种子? 鲧无德无能,天,你为何要派他去治水? 大禹辛劳治水,天,你为何却要让他受尽折磨? 益有大功于世,天,你为什么却要让他被启杀害? 羿残暴放荡,天,你为何却成全他夺了相的帝位? 舜屡次受害,天,你为何却不惩罚邪恶的凶手? 夏桀昏暴无行,天,你为何不用雷电轰击,杀掉这个暴君? 天呵天,你永远都在昏睡!你给人间留下了多少不平? 太甲杀害了尹伊,为何太甲却反而做了国王? 殷纣荒淫无道,为何周文王却不能诛灭他? 周公旦忠贞勤政,为何却有四面流言诬陷他? 周幽王戏弄诸侯,为何还让他高踞王位? 齐桓公圣明神武,为何被活活饿死在深宫? 周政王道荡荡,为何伯夷、叔齐却死不降周? 楚国多雄杰名士,为何偏是让楚国沉沦败亡? 上天呵上天,你的浩渺宽阔,莫非就是用来容纳人间邪恶么? 上天呵上天,你的高远广袤,莫非就是用来漠视人间冤狱么? 如此之天,何堪为天也—— 太阳完全沉没于山后了,天际陷入了茫茫昏暗。 老人仰天大笑,笑一阵又大哭一阵,摇着头,拭着泪,释然而又迷惘地喃喃着:“上天呵上天,不要责怪屈原骂你问你。你要有灵魂,有双眼,你可能早早都悲伤死了,愤激死了,对么?是了,你听不见屈原的话,你不过一片流云一汪大气而已!真想让你变成威力无边的神座。你?你答应了?答应了?呵,上天答应屈原了!上天开眼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着,从高高的峰顶跃入了一片幽明的汩罗江。 “屈原大夫!回来了——!”老渔人悠长的喊声响彻河谷,“渔哥们,救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投江喽——!”顷刻间山鸣谷应,便见江面上点点渔火竞相而来,渔人们在船上喊成了一片:“屈原大夫!你在哪里——” 山间火把也从四面八方涌来。人们边跑边喊:“快救屈原大夫!快跳水了——!” 茫茫江面上,渔人们的喊声渐渐地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哭声。 太阳又出来了,渔舟塞满了汩罗江面,渔人们默默地划船寻觅着,竟是再也没有了喊声。岸上挤满了四野赶来的民众,人们沿江而立,向江中抛撒着米粒饭团。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不断向江中叩头,流泪祈求着:“鱼儿鱼儿我喂你,千万别吃了屈原老爷爷。” 鲁仲连与春申君闻讯赶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汨罗江的春水静静地流淌着,空旷的山谷惟有大片的水鸟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上空盘旋飞舞,嘶哑悠长的嘎嘎鸣叫,弥漫出无尽的悲怆。骤然之间,春申君变得枯瘦苍老,软瘫在茅屋前竟是泣不成声了。 “春申君,屈原大夫不足效法。”鲁仲连平静得有些冰冷。 “没有屈原,黄歇何堪!楚国何堪!”春申君猛然跳起,竟对着鲁仲连大喊起来。 “立国不赖一贤。”鲁仲连依旧平静得冷漠,“屈原之心,已经在放逐岁月中衰朽了,纵是秉政变法,也是刻舟求剑了。君自思之。告辞了。” 春申君大急:“噢呀仲连,你如何能在此时离开我了?” “春申君,时也势也。”鲁仲连笑了一下,却分明是无奈的苦笑,“我接到密报:燕国乐毅正在奔走联络,意在灭齐。本想扶楚带齐,不想楚国却是衰颓如山倒。仲连总得尽力周旋,保住齐国,给天下抗秦留得一线生路啊。” 春申君惊愕了,良久沉默,低声道:“仲连,黄歇纵然无能,也要拼力撑持住楚国了。齐国若有急难,也好有一片根基了。” “春申君,仲连便先行谢过了。”鲁仲连叹息了一声,“春申君,临别一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你便姑妄听之:要得撑持楚国,便不能效法屈原。屈原之失,在于愚忠,以楚怀王之颟顸昏聩,正是楚国衰落根源,屈原却始终寄予厚望。最终呢?楚王悲惨地死了,屈原也跟着悲惨地死了。仲连以为:谋国良臣,绝非一个忠字所能囊括,忠而无能,照样误国害民!撑持危局,更要紧的是胆略,是勇气,是见识!君若奋力振作,联结各方,挺身朝堂,拥立新君,疾呼国难而声讨国贼,昭雎们便是阴险奸诈,安知不会铲除?但有此举,楚国岂能瘫倒灭亡?若一味效法屈原伸颈等死,非但君身败名裂,楚国又岂能不亡了?”鲁仲连戛然打住,对春申君深深一躬,便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去了。 春申君痴痴地望着鲁仲连背影,骤然一个激灵,向着茅屋深深一躬,便猛然飞身上马,飞出了幽静空旷的汨罗江。

汩罗水畔的春日是诱人的。霏霏细雨之后,那日头便和煦柔软的漂浮出来,碧蓝的天空下,绿澄澄的汨罗水在隐隐青山中回旋而去。水边谷地便是茫茫绿草夹着亮色闪烁的野花,无边地铺将开去,直是没有尽头。渐渐的,一轮如血残阳向山顶缓缓吻去,火红的霞光将江水草地青山都染成了奇特的金红,竟是混沌中透着鲜亮!没有农夫耕耘,没有渔人飞舟,没有猎户行猎,更没有商旅的辚辚车轮。除了汨罗水的呜咽,这里永远都是一片静谧。纵是明艳的春日,也弥漫着一片绿色的荒莽,笼罩着一片孤寂的恐怖。 骤然之间,一红一白两骑快马从远山隘口遥遥飞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咯咯笑道:“如此好山好水,却做了放逐之地,可惜也!”红马骑士扬鞭一指,粗重的声音便道:“看!茅屋炊烟!”说罢一磕马镫,那红色骏马便火焰般向山麓飞来。 草滩尽处的山麓,耸立着一座孤独的茅屋。茅屋顶上插着一面白幡,幡上有两个斗大的黑字——流刑!茅屋前有一堆湿木柴燃起的篝火,浓浓的青烟竟是袅袅直上。见远处快马飞来,篝火旁一个黄色斗篷者霍然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春申君——,我来了——!”骑士遥遥招手间便飞身下马。 “噢呀仲连兄!”春申君高兴得拉住鲁仲连,“我已等你三日啦!” “明日才是清明,你急个甚来?” “噢呀,秦国要攻楚国!我能不急了?” “如何?秦国攻楚?谁的消息?在准备还是开始了?”鲁仲连着急,竟是一连串发问。 春申君摇摇手:“稍等再说了。噢呀,这却是何人?邓陵子呢?” 鲁仲连恍然笑道:“这位是大师子门弟子,越燕!人呼小越女。这位便是春申君。” “见过春申君。”小越女一拱手,却没有第二句话。 “噢呀,”春申君也是一拱手急迫便问,“莫非邓兄有疾在身?” 鲁仲连摇摇头:“稍待再说了。哎,饿了,吃喝要紧!” 春申君一阵大笑:“噢呀糊涂!看,一只烤肥羊了!” 三人来到篝火前,铁架上的那只肥大的黄羊正在烟火下吱噜吱噜的冒油,焦黄得肉香弥漫。鲁仲连眼睛一亮,手中马缰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便要上手,却又猛然回身:“哎?春申君,如何你一个人?屈子人呢?”春申君便是一脸苦笑:“噢呀,这位仁兄也是,日每要在水边转悠得两个时辰。今日等你,我便没有陪他去了。”骤然之间,春申君竟是哽咽一声,却又勉力笑着望了望衔山的落日,“等等,也该回来了。” 鲁仲连心下一沉,一脸的兴奋竟在倏忽之间连同汗水都一起敛去了,只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竟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他么?”小越女指着漫天霞光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儿。 春申君笑道:“噢呀,一群水鸟飞舞,哪里便是人了?” “水鸟之下,却有一人。看,便是中间那个黑点。”小越女指点着。 渐渐的,黑点儿变得清晰了——一个须发灰白衣衫褴褛的老人踽踽独行,一群不知名的鸟儿跳跃飞旋在他的周围,呢喃啁啾,竟是不胜依依。将近青山,老人一挥手便是长声吟哦一般:“小精灵,回去也,汨罗水的月亮在等着你们——!”话音落点,鸟儿们竟是齐齐地呼啦一声展翅飞去了。 鲁仲连大是惊愕,声音不禁便有些颤抖:“春申君,先生失心疯了?” 小越女咯咯便笑:“与鸟兽通灵,原是个心境,如何便心疯了?真是……”脸一红,分明是生生咽下了那个已到口边的笨字。 春申君却站起身来遥遥高声道:“噢呀屈原兄,你看谁来也?” 老人遥遥笑问:“可是千里驹乘着春风来了?” 鲁仲连大步迎上深深一躬:“临淄鲁仲连,拜见大司马。” 老人哈哈大笑:“大司马?哎呀,老夫听着都耳生了。”说着便拉住鲁仲连走来篝火前,便将鲁仲连摁到草席上,“春寒泛湿,靠火近点儿好。”春申君走过来笑道:“噢呀,这里还有一个,屈兄老眼昏花么?”老人一番打量,骤然便是惊叹吟哦:“呜呼!美细渺兮宜修,趁西风兮桂舟,令汨罗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小越女惊讶道:“老伯伯,水都不流了,我却是个灾星么?”三人不禁一阵大笑,鲁仲连便笑道:“先生夸赞你呢!说你细宜装扮,轻柔乘风,连汨罗水都被你迷得没有了波浪呢。笨!”小越女脸色顿时绯红,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原本是笨,怕你说么?”便向老人一躬,“老伯伯,越燕见过,老师问你好!”老人困惑道:“老师?姑娘的老师老夫识得?”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这越燕姑娘是南墨弟子了。”老人恍然大笑:“光阴如白驹过隙兮,故人忘却!姑娘,你师可好?还那般终日忿忿然么?”鲁仲连接道:“大师修成高人风骨,恬淡得快成庄子了,若有忿忿然,倒是天下之福了。”老人抚着杂乱的长须便是点头叹息:“岁月悠悠,不变难得,变亦难得,尽皆天意也。” “噢呀,烤羊好了!边吃边说。”春申君从茅屋中提出两个坛子叫了起来。 老人笑道:“来,姑娘坐了。春申君拉来了一车酒,仲连痛饮便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尚未饱满的月亮挂在青山之角,山水一片朦胧。四人围坐篝火之前,打开酒坛,切下烤羊,便吃喝起来。片刻之间,鲁仲连便将半只烤羊撕掳干净,便将两只沾满油腻肉屑的大手在衣襟上一抹,打开那坛专门为他准备的老齐烈酒,一碗一碗地痛饮起来。 “噢呀,猛士多饕餮,仲连便是个注脚了!”春申君一介贵胄,纵然豪爽,讲究吃相雅致也成了习惯,见鲁仲连风卷残云,不禁便是大笑。 屈原笑道:“唯大英雄真本色。本色者,天授也。人便想学,也是难呢。” 鲁仲连哈哈大笑:“我听孟尝君说,当年的张仪也是狼吞虎咽,全无拘谨,苏秦却是礼仪法度中规中矩。大司马,你说这两人秉性如何也是一纵一横了?” 屈原脸色便是一沉:“狼子张仪,如何能与苏秦相提并论?” 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原兄最是烦那个张仪了,仲连说他何来了?” “不是烦,是恨!”屈原脸色阴沉,“国之仇雠,豺狼爪牙,老夫与他不共戴天。” “好!”鲁仲连啪的一拍掌便是高声赞叹,“大司马国恨在心,楚国有望!” 屈原却是长叹一声:“楚国啊楚国,只可惜了大好河山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适时插上道,“我与仲连谋划日久,要来一番大举动,若时势有变,你便出山,却是不能退却了。” 屈原目光便是一闪:“鲁仲连为何要为楚国担当?” “大司马差矣。”鲁仲连面色肃然,“仲连不是为楚国担当,而是为天下担当。若是苏秦在世,齐国有望,仲连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你且打住。”屈原急迫道,“苏秦变法之后,齐国正在如日中天,如何便无望了?” “大司马放逐多年,却不知今日之齐国,再也不是昔日之齐国了。”鲁仲连一声叹息,便将齐宣王之后的齐国变化大体说了一遍,却对齐王田地的秉性与诸般作为备细叙说,末了道,“国有此等君王,国之栋梁摧折,贤良出走,民怨沸腾,天下视若公敌,齐国却如何领袖天下?仲连身为纵横策士,决意承袭苏秦之志,为天下谋划一条非秦大道。此事之要,首在一个大国强力推行变法,进而领袖天下,最后诛灭暴秦!” “好志气!”屈原不禁一声赞叹,“后生如斯,诚可畏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大是激动,“仲连以为:山东六国,唯你视变法强国为生命,视楚国强大为终身追求。他说服了我,激励了我,才有这番谋划了。” “快说说,何等谋划?”屈原已经等不及春申君说完了。 鲁仲连痛饮一碗烈酒,嘴一抹便低声说了起来,一口气竟说了小半个时辰。三人都很激奋,又商议了诸多细节,不觉便到了月上中天。屈原兴奋难耐,便抱来大堆树枝干柴又点亮了篝火。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你可有新诗,吟诵一篇了!” “老伯伯诗唸得好哩!”小越女高兴得笑了起来。 “也好!”屈原笑道,“常年在山,便做得一篇《山鬼》,我便唱来!” “老伯伯唱,我来吹埙,楚歌是么?”小越女从随身袋中拿出一只黝黑的陶埙,轻轻一触嘴唇,埙音便高亢轻飏地飞了起来,与寻常埙音的呜咽低沉竟大是不同! “好埙!”屈原一声赞叹,便挥舞着褴褛的大袖,脚下猛然一顿,竟是起舞高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余处幽冥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石磊磊兮葛蔓蔓 君思我兮何超远 若!春籣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歌声随着埙声飘飘去了,屈原却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方才的激奋竟是荡然无存。鲁仲连与春申君也是良久默然。只小越女唏嘘不止,抹着泪笑道:“老伯伯,这山鬼却是个女鬼,找不见她钟爱的公子了,对么?” 屈原却骤然大笑,摇摇晃晃地跌倒在了篝火旁。 春天的郢都,水门内的小船又泊成了诱人的风华。 连接街市的那道白石桥也是行人如梭,时有商旅行人走来呼唤船只出城,码头便总有一阵热情温馨的吴侬软语荡漾开来。时近正午,白石桥过来了一队甲士,匆匆封住了街市一边的桥头,紧接着便是一队挑夫上了石桥,后面却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人,丝衣华丽腰悬长剑,马后又是两名带剑武士,气势与寻常商旅大是不同。这些人马一出现,码头的船家们便顿时骚动起来,相互观望,几乎是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竟倏忽消退,非但没有人上前延揽生意,反而是一片惶惶不安。 “侬看看,官府又要送货出城了!” “一钱不给,还是远水,谁个去了?” “有谁欠官府劳役了?趁早上去应酬,免他瞎点我等!” “弗为弗为!谁欠劳役,还不找死了?” 正在此时,那个华贵的中年官员走下石桥,傲慢地向码头一挥手:“王宫运货!顶替劳役,谁个愿去了?”连问三声,竟是没有一人回答。官员脸色骤然胀红,向后一招手:“来人!给我点出四条大船!谁敢违抗,立杀无赦!”桥上甲士轰然一声涌来,便要下码头强点船只。 突然之间,船家最后边一人高喊:“我等六船愿去!弗要点了!” 官员一阵大笑:“就说嘛,偌大楚国,没有顺民了?”又骤然拉下脸对着船家们吼道,“尔等本是吴越贱民!日后若再不敬重大楚官府,船只便一体烧了!教尔等冻死饿死,葬身鱼腹!听见了么?” 船家们却是死死一片沉默。官员正要发作,那几只划过来的大船上便有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在船头拱手笑道:“上大夫何须与吴越贱民计较了?请上船便了,今日正好顺风呢!”官员立刻阴云消散,变脸笑道:“一个船家,你如何知道本官是上大夫了?”黝黑汉子极是恭顺的笑着:“靳尚大夫是大楚栋梁,天下皆知呢。便是山野庶民,也是如雷贯耳呢。”官员极感受用,竟大是感叹:“我靳尚有如此口碑,上天有眼也!来人,赏船家赤金一方了!” 靳尚身后一个武士喊一声:“船家看好了!”便“嗖——!”的一声凌空掷过来一个金饼。黝黑汉子受宠若惊,忙在船头踉跄来接,却不防一步滑倒,噗嗵一声竟与方金一起落水,引得周围船家竟是一片大笑。待黝黑汉子水淋淋爬上船来,靳尚高声笑道:“不打紧!到了王后别宫再赏你一个!”落汤鸡一般的黝黑汉子连忙拱手惶恐道:“小民原是学过几日功夫,想在大人面前露一手,不想却是栽了,见笑见笑。”靳尚大笑:“好!不用勘验,便是你这几只船了,你要真有功夫,本官还不用你呢。”笑罢转身下令:“来人,货物上船!” 片刻之间,货物便装满了四只大船。靳尚指着两只空船矜持地下令:“押船甲士一只船,本官一只船,上!”二十多名甲士便涌到了最后的船上,靳尚却与自己的两名护卫一匹骏马上了黝黑汉子精致的乌篷小舟。黝黑汉子惶恐笑道:“大人,船小不吃重,大人宝马能否……”靳尚一挥手便道:“你两个下去!上那只大船。”两名护卫稍有犹豫,靳尚便是脸色一沉:“下去!你俩合起来还没这匹马值钱!它是王后的宝贝,明白么?”护卫喏喏连声,连忙便下了小船挤到大船上去了。 “开船了——!”黝黑汉子一声唱喝,满载甲士的大船便悠然出了码头,之后便是四只货船,最后才是黝黑汉子的乌篷小舟。奇怪的是,码头上所有观望的船家都没有那一声热切的顺风辞,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船队出了水门,进了水道,始终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船队出了水门,黝黑汉子便是一声长呼:“官府货船,扯帆快桨——!”载货大船的船家与桨手们便是“嗨!”的一声应答,各船大帆倏忽扯起,桨手们也齐齐的甩开了膀子划水,船队便是满帆快桨,片刻便飘进了云梦泽北岸。不想一进云梦泽汪洋水面,吃重货船便悠悠地慢了下来。黝黑汉子喊了一声:“桨手们歇歇乏了!上大夫要在前边漫游散心,我在前面等了!”说罢竟是大橹猛然一划,乌篷小船竟走云一般掠过船队悠然去了。大船水手们竟是齐声高喊:“老大好身手!彩——” 片刻之后,乌篷小船却又飘然飞了回来,船头却赫然站着一个裙裾飘飘的少女。便在大船甲士们惊愕之际,少女一声常常地呼哨,载满甲士的大船便骤然倾斜,樯桅哗啦折断,竟是硬生生地翻了过去。甲士们惊慌呼喊间便已经全部落水,虽则说楚人善水,怎奈被大船筘在上面,又是铁甲在身,绝大部分竟是在顷刻之间一命呜呼。两名护卫与几个本领高强的甲士头目勉强逃脱,却是刚刚付出水面便被大铁桨迎头拍去,鲜血便立刻渗出了一团红云,不消片刻,全部甲士便死了个一干二净。 小船少女又是一声呼哨,便有十多个桨手飞扑水中将十几具尸体举到了船上,也是片刻之间,便有十几个甲士站在了最前边的大船上。少女一挥手,乌篷小船便飞了出去,几艘大船便悠悠地跟在了后边。 船队沿着云梦北岸行得小半个时辰,便见北面山腰一座小小城堡遥遥在望。渐渐靠近,山坳里便弯出了一个小港湾,一片青石码头便横在了眼前。乌篷小船一靠岸,船头少女却倏忽不见,丝衣华贵的靳尚却赫然登岸。只见靳尚矜持地一挥手,接连靠岸的大船上便有十几个甲士押下一队挑夫,挑着各色货物上了山。 靳尚大摇大摆地走在前边,看看将近城堡,城门外的守护甲士竟是肃然躬身。靳尚也不理睬,只队后面呼喝道:“一帮贱民,都给我小心了!这都是王后的心爱之物,但有差错,便拿他喂狗了!”押货的甲士也是气势汹汹,不断地用长矛敲打着挑夫,竟是跟着靳尚长驱直入进了城堡。又是小半个时辰,靳尚带着甲士押着挑夫们又出了城堡。 片刻之间,船队便飞云般飘走了,城堡却依旧静悄悄的矗立着。 此日清晨,郢都暴出了惊天奇闻:炙手可热的上大夫靳尚被秦国暗杀,头颅竟被挂在了王宫车马场的旗杆上!郢都街市立即大哗,人们弹冠相庆,酒家竟是大跌到一成价供国人聚酒庆贺。谁知偏偏就在国人欢腾的时刻,又有更加惊人的消息传来——王后郑袖被药杀在别宫密室,两日之后才被侍女发现!及至这个消息传开,郢都却是骤然沉默了。王后郑袖虽然也是与靳尚昭雎沆瀣一气,被楚人气狠狠地呼为“吴女”,然则她毕竟是王后,国人若在欢呼庆贺,岂非连楚王也卷了进来?若楚王都是脏污不堪,那楚国还有指望么?自古以来,市井山野之庶民虽远离庙堂,但对朝局国事却最是明白,谁个是蛀虫奸佞,谁个是谋国栋梁,远远看去,却是分毫无差。楚国历经劫难,国人更是心明如镜,竟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酿出了一场令天下瞠目结舌的壮举。 就在王后郑袖被药杀的消息传出的当夜,一只童谣便在郢都巷闾传唱开来: 皮已不存袖也不正 三闾不出日口见刀 天心无语三楚大劫 于是,郢都国人便聚相议论,纷纷拆解这只童谣隐寓的天机。不说则已,一说之下,才发现这只童谣竟是直白如画——“皮”便是革,“革”便是靳尚。“袖”不说也是王后了。“三闾”便是屈原,因为屈原正是在三闾大夫爵位上被放逐的。“日口刀”便是昭。在楚国,“昭”没有别人,便是昭雎。如此一来,这只童谣便是在明告楚人:奸佞靳尚死了,形迹不正的王后也死了,若是三闾大夫还不出山,昭雎还要“见刀”!但是,中间两句连起来,却令人匪夷所思:屈原不出山,为何昭雎就要见刀呢?莫非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经断定昭雎是阻挠屈原的死敌么?后两句更是蹊跷,天心本就无语,为何“三楚”就要遭逢大劫呢?“三楚”说的是大楚国,楚国本土连同吞并进来的吴越两国,便是三楚了。那么,“天心”究是何指呢? “噢呀!民心即天心!孟子说的了!”一个儒生突然大喊起来。 “侬个透亮!天心便是民心!”一个吴地士子立即呼应。 “彩——”众人大悟,竟是轰然喝彩。 “这便是说,”儒生压低了声音,“民心若是不动,楚国便是大难临头!” “心在肚子里,便动又能如何了?”一个商人竟是大皱眉头。 众人一片大笑!吴地士子矜持地笑了:“侬毋晓得?民心动,便是动于外,动于外嘛,便是要让国君知道民心了。” “晓得晓得!”商人连连点头,“就是上万民书了!” “彩——”众人便是一声呼喝,“上万民书——” 次日清晨,王宫车马场竟是前所未有的变成了人山人海。商人停市,百工停业,船家停运,庶民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了王宫,挤满了一切可以插足的方寸之地,连车马场周边的大树上也挂满了各色人等。高大的王宫廊柱下,却是一片白发头颅打着一幅宽大的麻布,赫然便是八个血淋淋的大字——天心补楚三闾秉政!守护王宫的军兵甲士也不敢妄动,一员领班大将便飞也似地跑进宫中禀报去了。 楚怀王正在昏昏大睡。郑袖靳尚骤然死去,对这个已经年近花甲却依然精力旺盛的老国王不啻当头霹雳!多少年来,这个老国王已经完全习惯了昭雎、靳尚、郑袖给他支撑的全部生活。比他更老却更健旺的昭雎打理着朝局国事,他只要点头摇头便了。正在盛年的靳尚沟通着他与外臣的诸般事务,间或还给他一些甜蜜地玩味。娇媚丰腴的郑袖仿佛永远都那么年轻诱人,每次都让他雄风大振。但凡郑袖带着王子去别宫小住,他便惶惶不可终日,纵是将几个绝色侍女百般蹂躏,也是索然无味,非郑袖回来与他反复折腾才能一泄如柱,轻松地睡到日上中天。久而久之,他便颓然靠在了这个三角人架上,万事都只在这三个人身上解决。楚怀王由衷地感念上天所赐,不能想象,假如有朝一日没了这个三人架,他将如何度日? 便在他尽情咀嚼着一个国王的美味时,三人架的两个致命支撑却突然摧折了!当楚怀王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骤然昏了过去。及至醒来,他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上天纵要惩罚他,如何不让昭雎去死?却让两个最心爱的人死了?他步吃不喝不睡,只在园林中焦躁地转悠,完全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一个侍女领班甚是精明,派来了四个他平日做郑袖替身的柔媚侍女,操着与郑袖全无二致的吴侬软语,莺莺燕燕地拥着着他漫游,一夜漫游将尽,他终于颓然软倒在四具柔软劲韧的肉体上昏昏睡去…… “禀报我王!出大事了……”宫门将领匆匆进来,却钉子一般愣怔了。 晨雾之中,绿草地上一顶白纱帐篷,四个侍女与须发灰白的老国王重叠纠缠在一起,粗细鼾声也混杂在一起,周围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一片森然! “内侍何在?郎中何在?”宫门将军大喊起来。 “侬毋聒噪了!”一个裙裾飘飘的侍女头目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圆睁杏眼压低声音嚷嚷着,“侬毋晓得大王两日两夜没睏觉?侬没长眼,嚷嚷大王醒来谁个消受了?侬要有事,找令尹去了!在这里就是大王醒来也没个用,晓得无?” 宫门将军苦笑不得,想发作却又不敢。这些吴语侍女都是王后郑袖的从嫁心腹,更是楚王的寝室尤物,寻常时日等闲大臣也得看她们的脸色,此时楚王没睡过劲儿,没准儿被吵醒了还真将他一刀问斩,却是何苦来哉?想到这里,将军便是喏喏连声地走了,一出宫门便立马派出飞骑向令尹昭雎告急。 昭雎这几日正在心惊肉跳,靳尚死讯传出时,他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这个弄臣近年来气焰日盛,竟借着男风女风一齐得宠,时不时对他这个令尹还带点儿颜色,指斥他这事没办好那事没办好,竟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此子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死得正在其时!谁知还没回过味儿来,郑袖就被药杀了。这一下,昭雎可是冷汗直流。说到底,郑袖是他的人,是他对楚王设下的绞龙索。二十多年来,要是没有郑袖在王宫撑持,他昭雎当真不知死了几回?如今竟有人一举杀了靳尚郑袖,可见这股势力绝然是来头不小!他们能杀这两个精明得每个毛孔儿都在算计人的人精,可见谋划之周到细致。更令昭雎更为不安的是,这股神秘势力为何要杀靳尚郑袖?反复思忖,昭雎认准了只有一个答案:是楚国的新派势力要改变朝局,挟制楚王变法。果真如此,这股势力岂能放过他这个新派死敌?可是,他们为何却要放过他呢?没有机会得手?绝然不是。只有一个可能:要选另一个时机杀他,以期造成更大的震撼。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变法人物将要出山之前,杀他这个世族魁首为变法祭旗。除此而外,还能做何解释呢? 昭雎是只千年老狐,既有冷静地评判,又有狡诈的对策。反复思虑,他选定了以静治动这个应对晦明乱局的古老准则,抱定了在这个强劲的风头上蛰伏隐匿的主意,将府中护卫部署得铁桶也似,却绝不踏出府门一步。只要不迈过这道门槛,新派又能耐我何?谁能保定那个朝三暮四的楚王就一定会支持新派人物? 正在此时,侄子子兰匆匆来到书房,说禁军司马飞马急报:郢都国人宫前血书请愿,强请楚王重新起用屈原变法;楚王昏睡,朝臣不出,紧急请命令尹处置。 “呵呵,棋却在这里了。”须发如雪虬结在头顶盘成了一支白冠,老昭雎两眼闪烁着细亮的光芒,“先杀宫中对手,再以民谣煽动国人上书,而后改变朝局。算器倒是不错。子兰,你也做过一回大将了,想想,改如何处置?” “无论如何,不能让屈原出山!”子兰咬牙切齿,“否则,昭氏举族当灭!” “我是问,目下之策该当如何?”昭雎对这位曾经做了一回上将军但却总是憨直骄横的侄子,每每总是大皱眉头。 “目下楚王朝臣俱不理事,叔父便当做中流砥柱,驱散乱民,稳定郢都,同时也铲除了屈原黄歇之根基!”子兰大是慷慨。 “之后呢?” “挟制楚王,以乱国罪灭了屈黄两族,叔父镇国摄政!” “再之后呢?” “叔父效伊尹之法,废黜放逐老楚王,拥立一个童子楚王!” “再再之后呢?” “昭氏代芈氏!若田齐代姜齐,立他一个新楚国!” “好!”老昭雎第一次赞赏了侄子,“你能看得久远,这件大事便交给你去做。”说罢走进里间,一阵轻微地响动,便抱着一个铜匣走了出来放到书案上,“打开。”子兰一端详,便是眼中放光,熟练地打开铜匣,不禁惊叹一声:“兵符!”昭雎冷冷一笑:“这是我秘藏之兵符。你用它即刻调一万精兵,驱散乱民,围住王宫,不许任何人进出。记住,给府邸留一千铁甲武士,防备那股势力得寸进尺。” “明白!”子兰答应一声,便大步出了书房。 郢都之内除了王室禁军八千人,便是城防驻军六千人。作为一国都城,城内驻军只能维持在一定数量,不可能多多益善,最重要的防卫力量历来都驻扎在城外要塞隘口。这是天下通例。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实战需要——大军驻扎城外要塞,使敌方根本不能接近都城,这才是真正的防守。大军兵临城下,城内孤军困守,那只是极为特殊的驻兵要塞或偶然的战场情势,作为大国都城布防,历来都不会将大军龟缩在城池之内。 惟其如此,子兰要调足一万人马,便只能出城。都城内的王室禁军是只听楚王号令的,就是那六千城防驻军,也是要有特殊兵符才能接受上柱国之外的调遣的。楚国大族分治的历来传统:都城属王族领地,禁军与守军将领均由王族担当,连兵士都是只从王族领地征发。楚怀王虽然颟顸,但对都城内兵马却也是掌控极严,特殊兵符连靳尚也没有见过。昭雎的兵符是十多年前子兰做上将军统帅六国联军时,昭雎以令尹调运粮草的权力得到的;六国联军战败,楚国上下惶惶不安,这只兵符竟是鬼使神差地被人忘记了。 楚制:调粮兵符须与调兵兵符同时勘合,大军才能离营。但是,城外大军主将却正好是昭阳,也是昭氏的后进英杰,论辈分还是子兰的宗亲侄子。当此非常之时,这只兵符便是王权,况且昭雎又是主政令尹,调一万兵马入城当是顺理成章。 为防不测,子兰带了十名精锐骑士,一色快马长剑,出得北门便向山谷要塞飞驰而去。这要塞军营距离郢都六十里之遥,翻过两道山梁便能望见军营旌旗,放开快马小半个时辰便到。刚刚翻过第一道山梁,下坡进入谷地时,突然却闻轰隆一声,前边六骑竟是骤然消失!子兰战马突兀人立而起,嘶鸣后退,竟与后面连环飞驰的四骑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子兰顿时跌到马下,鼻子竟唰地喷出一股鲜血!饶是如此,子兰也顾不得疼痛,立即拔剑大呼:“有埋伏!你等断后,我去军营!”便又飞身上马要绕过陷坑冲上山梁。 恰恰便在此时,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般飞来,一个大回旋,便见子兰头颅飞去,一股血柱冲天腾起,竟是连一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喊出。白影堪堪掠过,一阵箭雨便立即倾泻到谷地,片刻之间,陷坑六骑与地上四骑便是声息皆无。 “兵符!给你了”丛林中一个清亮的女声。 “好!回郢都!”一个浑厚的男声在丛林回荡。 马蹄如雨,骤然从山林席卷而去,山谷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日色过午,楚怀王终于呻吟着喊着郑袖的名字醒来了。 侍女头目连忙跪坐在地将他拥在怀里,一边抚摩一边呢喃抚慰:“大王别怕了,王后睏觉了,一忽儿就来,就来,乖乖别怕,先喝一口白玉汁儿了,王后有,我也有呢,侬尝尝味道好么?哎哟,乖乖咬疼了……”自从郑袖生了王子,楚怀王便有了这个奇特的癖好,每次睡醒来都要郑袖给他喂奶,说那是上天白玉汁儿最好喝了。郑袖几日不在,极少开怀的侍女们又没有这上天白玉汁儿,便只好任他将胸脯咬得出血。懵懂之时,不想这塞进嘴里包住脸膛的竟是肥嘟嘟一对可人物事,恍惚之间,老国王竟以为抱住的当真是郑袖,便哼叫着一头扎进那雪白丰腴的怀中,狠狠咂得小半个时辰,才睁开眼睛抹着嘴坐了起来:“你,便是王后了!”手却只是指点着那对肥白的大xx子。 “谢过大王隆恩——!”侍女头目惊喜万状地猛然将老国王包在了胸前。 楚怀王雄心大做,便是一番胡乱折腾,片刻之后满头大汗气喘咻咻,才觉得郁闷稍减,竟是呵呵笑了:“这对儿尤物不输郑袖,上天有眼了。” “侬晓得无?人家跟王后原本就是姊妹了。” 楚怀王哈哈大笑:“好好好,姊妹便姊妹啦!” 正在楚怀王高兴的时刻,一个老内侍匆匆碎步跑来:“禀报我王:出事了。宫门涌满了市井庶人,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要我王出宫受书了。” 楚怀王顿时愣怔了,片刻之间却又恍然笑了:“我说呢,哄哄嗡嗡甚个声响?原是市井坐宫,要减税么?去,找令尹啦,本王管这等琐碎?” “宫门司马早报令尹了,令尹派出子兰将军,可子兰将军没有音信了!” 楚怀王眼珠打转,不禁一声高喊:“靳尚!”却又骤然打住,长叹一声,“乱也!走,本王出去看看啦。”刚要迈步,却回头高声下令,“来人,带新王后去寝宫养息啦。”又对衣衫零乱的侍女头目笑了笑,这才跟着老内侍走了出去。 一到宫门廊柱下,楚怀王便惊愕得站住了。生平之中,他只见过屈氏部族的族老们当年为屈原请命,人数也就是几百个,已经使他手足无措了,何曾见识过这人山人海?片刻之间,楚怀王便觉得头轰的一声便懵懂了,脸色发青,两眼笔直,不禁便哆嗦起来。老内侍连忙靠前扶住低声道:“老朽之意:不管市井庶民如何请命,我王尽管答应住,管保无事了。”楚怀王顿时清醒,甩开老内侍笑道:“本王早就如此想了,用得你说?下去!”便抖擞精神走到廊下矜持地一声高喝:“宫门将军何在?” “宫门将军朱英在!” “请庶民三老上前,本王召见了。” “嗨!”朱英转身走下高高石阶,来到跪地请命的一片老人前高声宣谕:“请命人等听了:楚王有诏,着三老上阶晋见。尔等推举三人,随我见王。” 片刻之间,便有三个须发雪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跟着朱英走上了高高的三十六级台阶,场中民众翘首以待,竟是鸦雀无声。大约顿饭时光,三个老人颤巍巍下了台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便喊了起来:“楚王英明!答应即刻下诏,召屈原大夫还都秉政!” “楚王万岁!”“屈原大夫万岁!”车马场顿时一片欢呼。 “昭雎老狐!如何处置?”有人高声呼喊起来。 “且慢了。”一个老人笑了,“楚王说了,即刻下诏,罢黜昭雎令尹之职。” “彩——!”“楚王英明!”“楚国万岁!”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便掠过了广场。 突然,却听场外一阵骤雨般马蹄声,便有一骑飞到王宫阶下一声高喊:“彝陵军报!秦军攻楚——!”一个身影便飞也似飘上了三十六级王阶。万千人众顿时僵住,不迟不早,秦国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攻来,谁来统兵对阵?大楚国还能保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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