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算齐见分毫,六百年老诸侯振翼而起
分类:学位教育

在蓟城的东南坊,有一座六进庭院的府邸,这便是目下在燕国炙手可热的亚卿府。 燕国是周武王灭商后首次分封的最老牌诸侯,始受封者便是赫赫大名的召公奭,周武王的弟弟。使燕人骄傲了几百年的,便是这最嫡系的王族诸侯。也正是这个原因,燕国的一切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了周人的习俗与传统。都城建筑也是一样,蓟城的格局几乎便是一个镐京翻版,只不过规模气势略小罢了。与镐京一样,蓟城王宫以外的街区都以“坊”划分,而“坊”的命名则以王宫方位而定。东南坊,便是王宫东南的一片官宅区。这里紧靠王宫远离商市,一色的青石板街,街中大树浓荫,几乎没有寻常行人,但有行走,都是辚辚车马,整个街坊竟是幽静得有些空旷。 令鲁仲连惊讶的是,亚卿府门前竟是车马冷落,与遥遥可见的相邻府邸的访客如梭相比,这里当真是门可罗雀。乐毅的亚卿之位与秦国当年的左庶长极是相似,职爵不是很高,权力却是很实在——领军主政文武兼于一身!无论在哪个国家,此等实权大臣都是百僚瞩目,更不说目下朝野皆知乐毅与燕昭王的莫逆情谊了,如何府前竟是车马寥落? “临淄鲁仲连拜见亚卿,敢请家老通禀。”尽管心存疑惑,鲁仲连还是依礼行事,按照天下惯例,将这些门吏一律呼为“家老”。 “先生便是鲁仲连么?”一个带剑门吏从又窄又高的石阶上噔噔噔小跑下来,当头便是一躬,“请随我来便了。” “请问家老,亚卿知晓我要来么?”鲁仲连大是惊奇,尽管他与乐毅有可能相互闻名,但却素不相识,也没有通过任何人通连中介,如何这乐毅便知道他要来? “亚卿只吩咐:临淄鲁仲连若来,请在府中等我。余事小吏不知。” “亚卿不在府中?进宫了么?” 门吏却只一句“余事小吏不知”,匆匆将鲁仲连领进第三进正厅交给一个年轻的书吏,便匆匆回头去了。书吏恭敬地一躬:“亚卿吩咐:事急,片刻不能回府,先生若欲等候,便请书房消闲。”言下之意,若只稍坐或不想等候,便在正厅上茶,也可以不上茶便走。鲁仲连素来豁达不拘小节,听罢便是哈哈大笑:“亚卿如此可人,不等却是如何?”书吏便是一拱手:“如此,先生请随我来。”便领着鲁仲连出了正厅,过了一道门槛影壁,来到第四进小院。 这是一进极是幽静的小庭院:北面正屋,两侧厢房,南面一道高大的影壁,便自然构成了一方天井;天井小院中,一片青竹蓬蓬勃勃;通向后进的走廊都从两边厢房后绕过,进入后园与跨院、厨屋等处的仆役人等,对这里完全没有干扰,却是幽静中带着隐秘。鲁仲连素来喜欢独居小庭院,对孟尝君那门户繁复的门客院更是熟悉,恍惚之间,便觉得这座小庭院直是套在千门万户之中的一个隐士居所,不禁便是一声赞叹:“简、密、静,好所在也!”及至巡睃再做打量,竟是油然生出敬佩之心来。 如此一座庭院通称为“书房”,原本便是奇特。北面三开间正房的门楣之上,却是一块长约六尺的白底绿纹玉,赫然镶嵌着“莫府”两个大铜字。门前一个红衣文吏垂手肃立纹丝不动,却是一尊石俑一般。这“莫府”便是“幕府”的本字,后人解说云“师出无常处,所在张幕居之,以将帅得称府,古称莫府。莫与幕同。”乐毅执燕国大军,莫府却设在如此不起眼的一间石屋,当真令人感喟。显然,幕府便是他处置军务的处所,是这“书房”里最不能为外人涉足的地方了。 东西两侧厢房也各有字,却都是竹牌红字,东曰“数典”,西曰“操乐”。显然,这东厢便是真正的书房,以“数典”命名,足见藏有诸多典籍;西厢便显然是琴室了,但有闲暇,操琴而歌,岂不快哉!鲁仲连原是多才多艺之名士,良马名器诗酒琴剑棋书歌,几乎无不喜好,如今见乐毅“书房”如此格局,不禁便大是赞叹:“如此将军,真雅士也!” 书吏却是肃然拱手:“原是亚卿知先生风雅之士,恐先生枯坐无趣,是以请先生进得书房消磨。先生但自坐,我来煮茶。” 听书吏如此一说,鲁仲连大是舒心。久闻乐毅贤名,却是无以谋面,今日一窥,其人尚未露面,便有一股高洁古风悠悠然飘来,如此之雅士却竟是秘密操练二十万大军欲图成一国霸业的大军统帅,书琴伴幕府,虎帐飞长歌,其洒脱倜傥当真令人神往也!恍惚之间,鲁仲连怦然心动了——如此高风雅量之士,直是神交知己!一个朦胧,又一个激灵!乐毅兵锋所指正是齐国,敌意与仇恨正象大山一样横在他们中间,一己之清风能吹散那厚重压城的裹挟着世代仇恨恩怨酝酿着疾风骤雨的沉沉黑云么? 信步走进西厢,鲁仲连便是一声深重的叹息,坐在琴台前大袖一拂,叮咚琴音便是清越飞扬,高亢的齐音长歌竟是破喉而出——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群黎百姓徧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曲高和寡,信哉斯言也!”一声大笑从庭院朗朗传来。 鲁仲连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从座中站起来到廊下,赫然便见天井中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将军:一领大红斗篷罩着细软的鳞片铁甲,一顶青铜矛盔却夹在腋下,一头长发便散披在肩,与胸前长须竟是相得益彰,一张黑中泛红棱角分明的脸膛,一看便是白脸书生的底子,身材虽不高大,却自有一种伟岸,一身戎装,却分明透着几分潇洒神韵。 “《天保》之意,原是尽人皆知,何堪曲高和寡也?”鲁仲连便是抱拳一拱。 “曲高和寡,又岂在唱和相随?” “将军之意,是说太平岁月无从力行?” “高洁者独行,入俗者合众。大争之世,何能例外?” “大争争太平。从我做起,合众之力,何愁兵戈不息?” 将军大笑:“千里驹果然志向高远,乐毅佩服!来人,院中设座,我与先生痛饮!” “绿竹之圃,正当清酒,将军果真雅致也!” 乐毅笑道:“睹物生情。雅与不雅,却在品尝者心中生出。此情此景,有高士便雅,无高士便俗。雅也俗也,原在变幻之中。” “将军腹有玄机,却将这个‘雅’字说得透,鲁仲连佩服!” 便在这片刻之间,那名书吏带着一个仆人已经将宴席安排妥当——两张木案,两片草席,案上一个陶盆一只陶碗,中间立着一只两尺高的红木桶,竟是简洁朴实得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事。那书吏正在斟酒,乐毅便拱手笑道:“仲连兄入座便了。”待鲁仲连坐定,乐毅便举起了陶碗:“先生远道而来,一碗燕酒权做洗尘,来,干了!”鲁仲连双手举碗:“得遇将军,幸甚之至也,干了!”便汩汩饮了下去,悠然哈出一口酒气:“清寒凛冽,燕酒果然不差!”乐毅笑道:“好说!先生但喜欢,临走时乐毅便送一车与先生了!”鲁仲连大笑摇手:“燕酒便在燕山喝,方才出神!”乐毅却是喟然一叹:“也是啊,穷国无美酒!老燕酒以燕麦酿之,兑燕山泉水而窖藏,清寒有余而厚味不足,天下便有了‘燕酒出燕淡’之说。如今不同了,此乃五谷纯酿,易地而酒质弥坚,先生便试试了?”鲁仲连不禁有些歉疚,慨然笑道:“既蒙将军相赠,鲁仲连自当大饮一车!” “先生此来,何以教我?”倏忽之间,乐毅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鲁仲连见乐毅如此郑重地口吻,不禁肃然拱手道:“仲连不才,想为燕齐修好尽绵薄之力,以使两邻庶民有个太平岁月,恳望将军纳我一策,消弭兵戈。” “先生何出此言?”乐毅慷慨一笑,“三十多年来,齐国咄咄逼人,燕国吞声忍气。齐军入燕三载,掠财无数,杀人无算;燕国割地而不敢求还,大将被杀反而谢罪,齐民入燕争渔而燕国反要赔偿,如此等等,燕国为的便是给庶民求得一个安宁太平,岂有他哉?先生今有太平长策,燕国敢不接纳?先生但说便是了。” “将军才略,令人敬服!”鲁仲连由衷赞叹一句,便是微微一笑,“以将军之明,岂不知今日齐国已非昨日齐国,开罪天下,千夫所指,与六国修好尚且不及,何能再对燕国颐指气使?而将军在辽东寒暑十载,练得精兵二十余万,正欲连结天下战国攻齐复仇,眼看便是兵连祸结,将军却说‘燕国敢不接纳’,岂非言不由衷?”先将话说开说透,而后再来商讨方略方可实在,这便是鲁仲连此刻所想。 乐毅悠然一笑:“鲁仲连果然纵横名家,所见甚透!”却忽然口气一转,“然则,燕国练兵,所在若何?先生却是走眼了。” “此话怎讲?” “燕国练兵,所为只有一个:自立于天下,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被齐国吞灭。”虽然语气并不激烈,乐毅的神色却是那种无法撼动的气势,“齐王称东帝,吞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假若先生做燕人,莫非可以不练兵?” “罢了!未发之兵,不可测其道。”鲁仲连长长的一声叹息,撂过了这个说不清的话头,“将军,听我目下一策如何?” “先生但说。” 鲁仲连一口气便说了下去:“齐国退还燕国历年所割十五城,并燕南水面;诛杀张魁事件,齐王向燕王谢罪;当年掠燕财货,齐国加三成退还并赔偿;如此做来,燕国可愿罢兵立盟,两国修好?” “这是齐王之意?”乐毅悠然一笑,闪亮的目光便盯住了鲁仲连。 “齐王禀性虽不同寻常,然邦国安危事大,定能择善而从。”鲁仲连自然知道乐毅疑惑所在,虽则对说服齐王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坚定明朗。 “好!”乐毅拍案而起,“先生有此大志,乐毅自当鼎力辅助。我这便进宫禀报燕王,先生便在这里消磨一时。” 鲁仲连原本只是想说服乐毅不要反对,然后他便可以全力说服燕王。战场是军人的功勋所在,自古以来,掌兵大臣十有八九都是强硬主战派。乐毅十载练兵苦心备战,而且已经开始了与中原各国的秘密联络,纵是贤明之士,如何便能放弃这个长期谋划的目标?惟其如此,鲁仲连实在没有想到乐毅如此快捷明朗,非但一口赞同齐燕修好,且要立即进宫!一时之间鲁仲连倒是困惑起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十载功夫,将军不怕付之东流?” “先生差矣!”乐毅哈哈大笑,“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乐毅固然好兵,然身为国家重臣,岂能以一己之好恶,度国家之利害?燕国但能不动干戈而收复失地,回复尊严,乐毅何乐而不为?”说罢一拱手,竟是大步去了。 鲁仲连怔怔地望着乐毅背影,竟是百感交集地长叹了一声。 燕昭王正在书房密室端详那幅可墙大的《齐国山水城池图》。 这是乐毅派遣堪舆师数十次潜入齐国,花费十余年心血精心绘制的一幅秘密地图,只有两幅,一幅在这里,一幅在乐毅幕府。寻常但有空闲,燕昭王都要独自站在这里长久地默默地端详揣摩。他是在燕国内忧外患剧烈交汇的血火中拼杀即位的,加冠于危难之中,崛起于废墟之上,国仇家恨,点点滴滴都渗透了他的每一个脚印。而在所有的仇恨中,齐国刻在他心头的伤痕则是永远都无法泯灭的。 说起来,燕齐两国在周武王始封诸侯时都是首封大国,都是带着镇抚边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荆斩棘艰难立国的功臣部族。召公奭、太公望,那是多么辉煌的两个名字啊!西周三百余年,鲁、晋、燕、齐四大核心诸侯,便是支撑整个华夏的四根擎天大柱。鲁晋定中原,燕齐镇边陲,忠心事王,共讨叛逆,四国之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龌龊。燕齐两国同在边陲,一北一东相毗邻,唇齿相依水乳交融,当真是兄弟之邦。进入春秋动荡之期,齐晋渐渐强大了,鲁燕渐渐式微了,不知不觉的,燕国便成了追随齐国脚步的附庸式盟邦。纵然如此,毕竟老根还在,终姜齐之世,燕国与齐国还是维系着互相救济辅助的久远传统,边界也从来没有驻军。可是到了春秋后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齐国便成了“田齐”。一切龌龊,一切仇恨,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王族诸侯的燕国,始终对田氏“篡国”耿耿不能释怀,将新齐国始终看作一个异类叛逆,不与齐国通使,还在边境驻守了兵车八百辆!要不是燕国已经衰弱得自顾不暇,拥有“代王讨逆”大权的燕国也许早早就对这个“田齐”兴师问罪了。兴师不能遂心,燕国便只有变着法儿冷落这个新贵,禁止通商、封锁关梁、不通使节、不与会盟、边境驻军等等等等,燕齐邦交便倏忽降到了冰点。 田氏新齐国立足未稳,却是急于与大诸侯们修好会盟,通商互助,自然便要首先结好燕国这个毗邻的王族大国。反复试探,齐国竟然都碰了硬邦邦的钉。有一次,两国渔民因在济水捕鱼而大起械斗,齐桓公田午便将齐国渔民全部押往燕国,交燕简公处置。谁也没有想到,燕简公竟下令全部杀了齐国渔民!同时对燕国渔民大加褒奖,还破天荒派出特使责令齐国向燕国请罪!燕国的倨傲,终于激怒了这个正在蓬勃成长的新贵,齐国愤愤然开始了与燕国的冰冷对峙。到了战国初年的齐威王田因齐即位,力行变法,齐国实力大长,倏忽二三十年便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国。这时的燕国,却在恪守祖制的懵懂岁月中沉沦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贵胄的血统,几乎是要甚没甚。于是,苍老的燕国只有极不情愿地跟在齐国后面亦步亦趋,俨然宗主与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苏秦,燕国终于有了一个崛起的机会。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来得及等苏秦合纵成功便骤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这个子之凶狠酷烈,毒杀了燕易王,软禁了燕王哙,最后又逼迫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他,接着又毒杀了燕王哙。子之做了燕王,燕国的大劫难便骤然降临了。 当时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离国,流落于王族封地。为了复国,他联络王族发动了一场兵变,不想却被凶悍的子之一举击溃。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无奈之下,便秘请齐国发兵靖难。齐宣王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机会,应姬平之邀,立即大举发兵燕国,剿灭了子之,将燕国财货抢掠一空,还大火焚毁了蓟城,给姬平留下了一个满目废墟遍地疮痍的烂摊子!国人在痛骂齐国的同时,也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搬来齐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将搬来齐兵的恶名转嫁给死无对证的子之,他这个国王还当真要被国人撕碎了祭祖。就这样,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这个永远流血的伤口,开始了艰难的复国。安抚百姓,恢复生计,求贤变法,周旋列国,练兵备战,终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虽然正当不惑之年,他却已经是两鬓苍苍的老人了。几十年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向齐国复仇,虽说没有像越王勾践那样日喊三次,也是经常在梦中霍然坐起,看着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禀报我王:亚卿晋见。”御书的声音从密室门外轻轻传来。 “禀报甚来?老规矩,请亚卿到书房便了。”燕昭王一声吩咐,便已经出了密室。他从来不在书房接见大臣,惟独对乐毅例外。御书虽然知道这个例外,但见国君独在密室,仍然不敢大意。况且,乐毅刚刚从这里离开不到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进宫,也实在令人意外。见国君并无异常,御书才轻步走了出去。 “君上,鲁仲连来了!”乐毅大步匆匆地走进书房,一拱手便是一句消息。 “鲁仲连?啊,想起来了,临淄千里驹,新一代纵横策士。”燕昭王竞日思谋天下大势,对邦交人物极是熟悉,竟是提到便知,“说说,他意欲如何?” “鲁仲连要斡旋燕齐修好。”乐毅悠然一笑,便将鲁仲连在他府中的事体详细说了一遍,“君上以为如何?” 燕昭王心中一沉,一时竟是愣怔默然。对齐国开战,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兴邦大计,也是与乐毅几位重臣长期谋划的秘密国策,眼看便要推出水面了,却突然有人要斡旋燕齐言归于好,而且提出了确实令人怦然心动的修好要件,倒是真令燕昭王一时回不过神来。齐国若退了燕国失地、赔补了昔年财货,再加上赔罪,再要开战只怕是天下不容;可要说不打齐国了,心中便顿时空落落的,血泪浸泡长久压抑的国恨家仇便这般轻飘飘滑过去了?燕国若有六十万大军,燕昭王便绝不会接受这种修好之约,齐国不想打他也要打,打出来的物事终是实在!可燕国只有二十万大军,兵力只有齐国的三分之一,燕国要复仇,便要合纵天下灭齐;而强大的齐国着意修好,燕国再要灭齐,便失却了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伐国,他国出兵便大是难题。说到底,接受齐国修好,燕昭王觉得憋气;拒绝齐国修好,燕国复仇便失去了合纵支撑,更是憋气!思忖良久,燕昭王竟是长长地一声叹息。 “君上毋忧,鲁仲连之动议,对我大是有利。” “有利?”燕昭王急迫道,“说说,如何有利?” 乐毅却是从容反问:“君上以为,齐王田地会赞同鲁仲连这个修好动议么?” “你是说,齐王不会接受修好之意?”骤然之间,燕昭王两眼生光。 “绝然不会。”乐毅摇头,“此人禀性乖戾,吞灭六国之野心天下皆知,如何能吐出吃进几十年的肥肉,向一个弱燕低头?” “有理!”燕昭王一句赞同,又突然犹疑,“鲁仲连难道想不到这一点么?” 乐毅便是一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鲁仲连也。保国心切,他只是全力一争而已。” “好!”燕昭王拍案而起,“鲁仲连天下名士,你我君臣便将这文章做大。” “为我合纵六国铺路。”乐毅会心地一笑,又是一声叹息,“只怕鲁仲连有不测之危了。” “天意如此,人力奈何?”燕昭王笑了。

整个冬天,燕国朝野都处在极其亢奋之中。 秦国的无偿加盟使燕国君臣又惊又喜,忐忑不安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去,陡然之间举朝振作。燕昭王与乐毅剧辛等几位股肱大臣一会商,立即下诏各郡县,将这一大好消息明告朝野。旬日之间,国人一片沸腾,“复我血仇!讨伐暴齐!”的明誓便席卷了燕山辽东。 说起来,也是燕人压抑得太久了。几十年来内乱频仍,眼看强邻张扬崛起,燕国却沦落得几乎连韩国也不愿与之比肩了。南边的赵国朝夕巨变雄心勃勃,燕人惴惴不安。东边的齐国杀气腾腾骄横霸道,燕人更是心惊肉跳。然则,国弱民穷又如何能挺起脊梁骨来?苏秦发轫合纵时燕国那一束光芒早就流星般消逝了,无可奈何也,只有在天下低眉顺眼,但凡大国都得卑微以待。齐国带头合纵攻秦,穷弱得连一支铁骑也没有的燕国,还得派出步军追随。纵然如此,狂暴的齐湣王还杀了燕国带兵将军张魁,对燕国极尽羞辱之能事。更有甚者,那支虽然战力很弱但对燕国却极其宝贵的步兵,竟被齐军在逃离战场之时派为后军掩护,硬生生全数惨死在六国乱军败退的铁蹄之下。分明是齐国背弃盟约,单独吞灭宋国而致使联军惨败。战后,齐国反而再度指责燕国“敷衍合纵”,将燕国做了战败替罪羊,强迫燕国割让济水北岸仅存的一百余里富鱼水面。燕人心头滴血,燕昭王还得向齐国告罪,忍气吞声地向齐国献地。齐国渔民猎户经常越境到燕国山水渔猎,燕国渔民猎户也只有退避三舍,眼睁睁看着人家呼喝而来扬长而去,竟是连官府也不报了……如此数十年,燕人的窝囊委屈已经沉淀得快要憋闷死了,对齐国的仇恨更是深深地扎根在朝野山乡。但凡燕人,只要提起齐国,便只“呸!”的一口,竟连二话都不屑说得。 便在燕人将及麻木之时,却是骤然一声惊雷——合纵六国成功,燕国要复仇了!燕国朝野如何不狂喜大悲?如何不亢奋振作?于是,对秦国的感念,对亚卿乐毅的赞颂,便在燕人中不期然弥漫开来。燕人原本慷慨豪迈,春秋三百年与老姜齐共同构成中原北部屏障的时候,从来都是浓浓的天下情怀,动辄便是“当今天下”如何如何,只可惜倏忽沦落,那慷慨豪迈之气便也只做了无穷地叹息。如今云开雾散志气陡长,燕国人的感慨便如滔滔易水而一发不可收拾了。 恩怨分明的燕人,最是感念秦国。且不说秦国从来没有欺凌过燕国,便是在燕国穷弱的时候,秦国也曾与燕国两次联姻。当年的合纵抗秦是燕国发动的,老秦国非但没有记仇,反倒是再三再四地与燕国修好结盟,做了燕易王王后的秦国公主,还鼎力扶持太子姬平铲除了子之乱党。在燕国百废待兴的时候,秦惠王竟将王子王妃派到燕国做了人质,以示对弱燕的修好愿望与强固支撑。幸亏燕国没有落井下石,在秦国最是艰难的时候放走了王子嬴稷,之后又隆重送回了秦国王妃,才使得穷弱的燕国对秦国有了一份难得的恩义。老秦国真是当得!燕国有求,竟是财货土地两不沾,还派出精锐铁骑十万并借给燕国攻城大器械。而今天下,哪一大国有如此气度了?说人家虎狼暴秦,呸!还有没有个天地良心了?老秦人与老燕人一个样,恩怨分明,恩仇必报,盟邦就得这个样!燕国偏与秦国交好!山东六国那班黑心贼,几时却将燕国当自家盟友看了?象齐国那条海蛇,呸!掐死它! 燕国人更是感念乐毅。 好端端一个名将之后,不在肥硕魏国吃香喝辣,却千里迢迢跑到被洗劫一空的燕国,人图个甚来?做官吧,只是个中大夫爵的亚卿。居家生计呢,只有十里封地百来户子民,连个无所事事的闲居老世族都不如,粗茶淡饭布衣牛车燕国谁个不知?可偏偏就是如此一个人物,先辅助燕王吊死问孤理乱治穷稳定民心,再大刀阔斧地在燕国变法,废除隶农、削减贵族封地、许民买卖土地、开通私市吸引六国商旅入燕、设立军功奖励平民从军参战、设立农商爵鼓励农夫勤耕商旅勤税等等等等,那件事都是燕人梦中所想。若非这乐毅新政,燕国人能有今天的日子?更有一样,这个乐毅将新政纳入正轨,便交给上大夫剧辛料理,自己便一头扎进辽东练兵去了。十载寒暑,乐毅只回过蓟城两次,硬是在那白山黑水之间练出了二十万精锐新军。说到底,这才是燕国真正的底气。若非这二十万大军,老燕人要复仇,歇着吧你!然则,燕人最为感念者,还是乐毅的人品志节。燕人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的亚卿子之仅仅凭着五万辽东劲旅,便将燕国折腾得数十年鸡犬不宁奄奄一息。从那以后,燕国朝野便对掌兵大臣心怀忌惮,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目而视。乐毅练兵之初,也是议论蜂起举国惴惴。乐毅却是非同寻常:不领上将军职爵,不持燕王兵符;自请太子与三位王室元老,到辽东坐营“激励”;粮草辎重每次只领一月,每三个月请燕王观兵一次,每半年请燕王遴选二十位德高望重的大族乡老到辽东“劳军”。 如此五六年下来,朝野已经是一片赞颂有口皆碑了。臣民纷纷上书燕王,请授乐毅上卿之位兼掌兵符。可乐毅坚执不受,理由只是一句:“国耻未雪,万户之封于心何安?”便是这硬邦邦一句,燕人却是怦然心动!自那以后,便没有人再为乐毅请命了,各种微妙的非议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燕人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乐毅大德,天赐燕国之福也!” 可如今,燕国复仇在即,乐毅竟还是一个亚卿,这却如何使得?伐齐大战,若非乐毅领兵,谁个放心得下?若再出一个子之带兵杀回,还不是庶民遭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口纷纷,蓟城国人便先动了起来——万民上书、族老请见、工商云集王宫之外,说的喊的竟都是同一句话:“请拜乐毅为上将军,讨伐暴齐!” “亚卿啊,你说本王如何处置?”燕昭王站在王城箭楼,指着王宫车马场的万千人众笑了。 “当此之时,臣愿领上将军之职!”乐毅便是慨然一拱。 “好!”燕昭王哈哈大笑,“这便是乐毅了,不当其时,虽予不取,若当其时,不予亦请!”笑容又忽然敛去,“此战实是举国一搏,卿当上将军丞相一身兼之,方利于举国调遣。” “无须如此。”乐毅摇摇头,“臣唯领军职可也。举国调遣,我王与上大夫剧辛足矣。兼领不专精,反倒误了联军诸般事务。” 燕昭王思忖一阵断然道:“也好!上将军主征伐,上大夫理内政,太子督运粮草辎重,本王坐镇协理,便是这般了。” “我王明断。” 燕昭王雷厉风行,斋戒三日,便在燕山南麓举行了祭天大典,向天地诸神通报了讨伐齐国复仇雪耻的意愿,祈祷上天佑护燕国大业一举成功。祭完天地,便立即行拜将大典,拜乐毅为上将军,赐兵符王剑并上将军全副仪仗,授生杀大权。拜将完毕燕昭王下诏:上大夫剧辛秉持国政,太子姬乐资督运粮草辎重,百官勤政,举国协力,复仇雪耻! 燕国顿时沸腾起来,整整一个冬天便热气腾腾地忙乱了过来。 在拜受上将军印信的当晚,乐毅便带着一班军吏司马星夜奔赴辽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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