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末路何茫然,滔滔江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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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秦军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来,完全打乱了鲁仲连与春申君的谋划——屈原将出未出,昭雎将除未除,楚怀王将醒未醒,朝野惶惶不可终日,朝局国事竟是没有了主心骨。鲁仲连跌脚大骂:“虎狼秦国!坏我好局!鲁仲连与你不共戴天!”春申君铁青着脸色只不做声,沉默良久断然道:“噢呀,此时不能再乱,须得举国同心,挽救危局了。”鲁仲连目光一闪:“如何个举国同心?”春申君便道:“噢呀,请出昭雎,与楚王共商应急啦。”鲁仲连愤然作色:“春申君,你如何不说借此推出屈原!莫非白起明日就能打来了?”春申君急迫道:“噢呀仲连,楚国大军三十余万,昭氏封地兵员几占三成,仓促之间,没有昭雎出面,且不说大军是否生乱,单说这粮草辎重便难以为继!屈原变法,那是远图!楚国一旦没有了,谁给谁去变法?”春申君自觉太过激烈,便是长叹一声,“再说了,自丹阳战败,八万新军覆没,屈氏部族便没有了根基。我等纵然强扶屈原主政,只能激发楚国旧族叛乱,谁去打仗啊?仲连,这是楚国!没有老世族支撑,甚事都是寸步难行啦。” 鲁仲连默然,良久冷冷一笑:“我却忘了,春申君也是老世族呢。”说罢一拱手,“告辞!”竟是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春申君连连摇头,骤然之间便是泪如泉涌,却也没有追赶鲁仲连,思忖一阵,便一抹泪水跳上轺车直奔王宫。便在当晚,垂头丧气的楚怀王特诏昭雎入宫,与春申君共商应急之策。昭雎一接急报,便是精神大振——上苍有眼,昭氏又一次转危为安! 此刻进宫,老昭雎却板着沟壑纵横的老脸,任楚怀王唉声叹气,春申君焦灼万分,只是一言不发。楚怀王颤抖着一夜之间变白了的头颅,哭声乞求道:“老令尹,你竟是说话也。郑袖靳尚都死了,你再不为本王谋划,楚国便要没有了啊。”昭雎冷冷道:“启禀我王:非是老臣做大,实是老臣寒心也。若迟得几日,只怕老臣头颅也挂在宫门高杆了,屈原那忠臣也回来了。”楚怀王便是连连叹息:“老令尹哪里话来?谁说屈原要回来了?楚国柱石,舍令尹其谁也?”昭雎依旧冷冰冰道:“我王若能给老臣一道诏书:永不起用屈原,若得起用,世族共讨之。如此老臣便得心安了。”春申君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楚怀王却暗地里猛一扯他的衣襟,又拍案高声道:“好!本王便立即下诏啦!老令尹只说,如何抗秦?” “老臣之意:立即迁都。”昭雎只冷冷一句。 “迁都?噢呀,迁到何处去了?”春申君显然急了。 “寿城。” “寿——城?”春申君倒吸了一口凉气,寿城,那可是昭氏的封地啊! 楚怀王却并不惊讶,只是追问:“迁都举动大,谁来护驾呢?” “老臣亲率昭氏六万子弟兵护驾,可保我王万无一失。” “噢呀不妥!”春申君急道,“那这郢都周遭数十城,便拱手送给秦国了?” 昭雎冷笑:“莫非春申君有奇策了?” “噢呀国难当头,有何奇正?唯举国一死抗敌了!” “也好。”昭雎微笑着,“老臣请我王分两路部署:春申君率军迎敌,老臣率昭氏子弟并王族禁军护驾迁都,正是两全。” “好!”楚怀王竟是拍案而起,“老令尹高明!既全国,又抗敌,秦国能奈我何?” 春申君长叹一声,牙关咬得脸色铁青,却终是没有说话。 次日,郢都便开始了惊人的混乱折腾。迁都的消息一传出,国人尽皆哗然,原本热血沸腾的抗秦激情突然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忙乱。商人要搬迁店铺存货,富人要收拾财货追随着王室迁徙,农人操心着水田里快要成熟的稻谷,私业百工则千方百计地埋藏还没有卖出去的零碎物事,操持水上生涯的渔人水手则忙乱地收拾船只,一则随时准备逃走,二则又忐忑不安的想发一笔国难财,对那些求助于轻舟快船出逃的富户狠狠要个大价钱。只有那些穷得叮当的郊野隶农与官奴家人,却嗷嗷叫着在街头四处转悠,痛骂官府软骨头,自个要去打秦国。街市国人如此,宫廷更是忙得昏天黑地。要在三两日内将偌大王宫一切可以搬走的物事装车装船打包袱席卷一空,却是谈何容易?没了郑袖靳尚的楚怀王,便象被抽掉了筋骨的一堆老肉,只坐在后宫湖边发呆,但有人来请命搬迁事务,便是一通大吼:“饭袋!酒囊!毋晓得自个想想?本王是管这些琐碎的啦!”吓得内侍宫女竟是没有一个人再敢来请王命。 闹哄哄折腾了三日,浩浩荡荡地车队船队终于开拔了。楚怀王听说秦国水军大是厉害,便不敢乘坐原先自认万无一失的水师战船,却是改了陆上车队。一辆篷车,八千禁军三千侍女内侍,再加上昭雎家族千余口与六万昭氏子弟兵,便在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中惊慌地向东逃窜了。 只有春申君留在郢都,向屈、景、项、黄四大部族发出了紧急书令,请求各部族尽速聚拢封地军兵向郢都进发。眼看五六日过去,聚来的军马还不到十万,春申君长叹一声,只好放弃了西上迎击秦军的谋划,就地固守郢都。毕竟,郢都是老楚国根本,只要郢都在,楚国总归便有聚拢民心的希望。 恰在此时,白发苍苍的屈原竟从放逐地奇迹般的赶了回来。虽经长途跋涉,屈原却是毫无疲惫之相,一脸红潮满腔愤激,只对春申君硬邦邦撂下一句话:“国难当头,屈原只有一腔热血可洒!”春申君精神大振,立即在郢都城外聚集十万大军,请屈原激励将士。 老屈原登上了三丈高的将台,苍老嘶哑的声音悲愤地回荡在猎猎旌旗的上空:“三楚将士们:秦军来了!楚王走了!不要怨恨楚王,有楚王在,楚国便不会灭亡!楚国是生养我等的故土,是三江子民的家园,而今虎狼窥视,三楚男儿岂无热血?屈原虽是刑徒,也是楚国子民!楚国在,屈原在!楚国灭,屈原亡!屈原的热血与三楚子民一样,永远属于楚国山河!楚国山河,也永远的属于我等楚人——!” 大军将士们却是一片沉默,唯闻旌旗猎猎之声,虽是人山人海却如幽深的峡谷一般,没有屈原与春申君所熟悉所期盼的激昂回应,只有漫无边际的茫然木然。一阵惊悚蓦然掠过屈原心头,他不相信自己会与军心民心生出隔膜,慷慨激昂地高呼一声:“三楚子弟们,屈原说得不对么?” 突然,寂静的峡谷传来一声高喊:“楚王弃国!屈原大夫为何还说楚王好了?” “楚王弃国!隶农流血!”寂静的峡谷突然爆发了。 屈原突然明白过来:这支大军都是各部族的隶农子弟。大约军中的贵族与平民子弟都保护着部族上层们逃往江东了,只将这些历来在军中做卑贱苦役的隶农子弟们差来送死了。屈原曾经亲自训练新军,那八万新军几乎八成都是隶农子弟,且不说彻底废黜隶农制,便是只允许他们同等立功同等受赏,他们都是最勇猛的斗士。八万新军全部战死丹阳,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壮烈,竟是楚国贵族永远的耻辱!可是,那是屈原新军制的威力,如今呢?国王逃跑了,贵族们逃跑了,所有攫取国家权力的食肉者们都逃跑了,只留下他们这些饱受摧残的低贱奴隶来血战虎狼秦国,却要为食肉者保住土地财富与王座,天理何在?君道何在? 骤然之间,屈原愤怒了,一头白发在风中竟似根根树起,象头愤怒的雄狮嘶吼起来:“隶农子弟们!打完仗,屈原为你们请命!楚国若不废黜隶制,屈原以死谢罪!” “屈原大夫万岁!”大军顿时一片山呼。 然则,却始终没有屈原所期盼的杀敌报国血战秦国一类的激昂呼声。 春申君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做过几次大军统帅,比谁都更明白楚军的弊端。这些隶农官奴子弟,在军中没有立功受赏与擢升军职的资格,纵然当兵到老,永远都是老卒一个。而大军作战,从伍长、什长、五什长、百夫长、千夫长直到将领,是需要层层统属如臂使指的,如今这支大军除了几个带兵来的二三流将领,作为行伍核心的各“长”统统没有,如何能对训练有素战力骇人的秦军作战?看来,也只有勉力防守了。 次日清晨,探马急报:白起大军已经在纪南要塞登陆,步骑大军正向郢都压来! 春申君原在纪南驻扎了一万守军,在纪南与郢都之间的郊野驻扎了六万步骑混编大军,郢都城内只有三万多步军做最后防守。以兵法眼光看:守大城必战于野,只有在城外野战中战胜敌军,才能真正保住大城。到了城下血战之时,这城池十有八九也就快完了。春申君虽然几乎没有打过胜仗,但兵法才能还是为许多人所称道的,这种最基本的布防谋划还是没有错的。屈原虽然不通晓战阵,但对大势却是清楚,自然也赞同春申君如此部署,只说得一句话:“只要守得一月,楚王援军必到!”春申君拍案慷慨道:“楚军虽弱,但不缺粮草,只要坚守不出,深沟高垒,纪南郢都互为犄角之势,守得一两个月当不是难事!” 谁知战事进展却大是意外。当日黄昏,便传来急报:纪南要塞一万守军只守得一个时辰便被秦军战礟砸开城墙,城内守军全部降秦! “降秦了?”屈原大是惊讶,“秦人没有杀他们?” “没有。”斥候骑士绘声绘色,“秦将王陵亲自召见降兵,发给每人一金还乡!凡隶农子弟愿入秦军立功者,立赏造士爵,还立即再发三金安家了!” 屈原脸色铁青,猛然顿足:“我去城外督战!你留城!”便风一般去了。 暮色时分,秦军竟是潮水般杀来。火把遍野,杀声阵阵,随风不断传来楚军降兵的喊声:“兄弟们!隶农子弟在秦军能做骑士!有爵位!立功受赏!过来了!”“不做楚国官奴!不受官府欺压!做秦人自在舒坦!”“我等已经是造士爵了!耕战有功,过来都一样!”便在这连绵喊声中,楚军兵士竟纷纷倒戈,成片成片地丢下刀矛站着不动了。秦军海洋般的火把也渐渐聚成了一个广阔的圈子,楚军降卒竟流水般走出了战场,走出了火把…… “上天亡楚——!”屈原大叫一声,便从马上硬生生栽了下去。 春申君在城头看得清楚,自知守城无望,便率领三千黄氏子弟兵连夜出了郢都。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找寻多时,竟是不见屈原踪迹,正要撤回,却见一化装成秦军士兵的斥候火急来报:“屈原大夫被秦军俘获!正在治伤!”春申君却知道秦人素来敬重屈原,落入秦军之手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便厉声下令:“撤出战场!星夜东进安陆!” 几乎是兵不血刃,秦军在一夜之间便拿下了郢都,这在白起实在是出乎意料。原先还准备着一场云梦泽水上大战,不想楚国最强大的云梦水师却早已护卫着王室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楚国的西部都找不到一支主力大军了。 虽则如此,白起依然没有大意,一面派出快马特使急报咸阳,请求丞相魏冄来郢都设郡安民,一面派出三路大军逐一接收江汉之间的三十多座城池。这楚国西部正当长江中游地段,本是楚国最为富庶的中心地带。所谓三楚,有一种说法便是楚国的三大块富庶之地——楚西本土、江东吴越、淮北淮南。三块之中,郢都云梦地带却是楚国的本土老根,是楚国王族直领的王畿之地,城池多财货多人口也多。其他老部族其所以无法撼动楚国王室,根本因由便在于楚国这片广阔的王畿之地实力最为雄厚。如今,秦军夺下这块楚国根基看来不难,难的是如何巩固地化入秦国?这便是白起谨慎行事的根本原因。与夺取河内尽掠财货入秦不同,白起严令各军:只要楚人不抵抗,便只接城防,不许扰民丝毫,违令者立斩不赦!秦国法度森严,军令一下,大军便是秋毫无犯,江汉间三十余城竟平静如常,没有发生一起遗民抗秦事件。 与此同时,白起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先行以大良造名义通令楚西:隶农、官奴、私奴诸种奴隶,一律先行恢复自由民之身,关押者立即释放;由秦军划定居住地段,发放稻谷、帐篷、衣物等,而后再由丞相到来后一体推行秦国新法,分地立业。此令一下,乱源顿时平息,隶农们欢呼不断,竟成了秦军最得力的拥戴者。 紧接着,白起立即来到军医营探望屈原。老屈原被俘,却是终日一言不发,拒食拒药,只闭着眼睛等死,任那个专门看护的老医官如何劝说也不管用。白起进来,屈原依旧肃然端坐在草席上仿佛练气方士一般。白起一拱手道:“屈原大夫,白起久仰大名,特来拜访。”屈原猛然睁开眼睛将白起打量片刻,却是冷冷一笑:“竖子屠夫也!屈原不屑与闻!”白起却是微微一笑:“天下大争,先生也曾率军与秦血战,何独白起攻楚便成屠夫?”屈原冷冷道:“要杀便杀!何须聒噪?”白起肃然拱手:“先生志在变法,当是天下英雄猛士。白起虽是秦人,对先生却是崇敬有加,何能使先生死不瞑目?”屈原怦然心动,脸上却是生铁一般闭眼沉默着。白起转身下令:“来人,篷车送先生回去。”屈原又霍然睁开眼睛:“白起,你却不要后悔,只要屈原回楚,永远都是秦国死敌。”白起哈哈大笑:“先生哪里话来?英雄生无对手,岂不寂寞?白起宁愿与先生新军血战,也不愿一阵风拿下这四十余城。先生若能在楚国变法成功,再练三十万新军,白起第一个为先生庆贺也。” 屈原沉重地一声叹息,却是大袖一甩:“不用将军车马相送!”便径自去了。 望着屈原背影,白起也是一声沉重地叹息。 不消一个月,魏冄便带着两百余名精悍文吏来到郢都,接收城池、清点府库、料民户籍、委派官吏等等,又是一个多月的忙碌,才使诸事初具头绪。五月底,魏冄颁布秦王诏令:设置秦国南郡,以郢城为郡治所,以公子嬴腾为首任郡守,统辖峡江之下江汉四十三城,三年内逐步推行秦法。 白起大军驻扎到七月底便要班师了。临行前几日的一个晚上,白起独自来见魏冄,席地长坐,却是良久无话。魏冄便笑了:“上将军几曾学得臭儒生做派了?要干坐到天亮么?”白起细亮的三角眼便是一瞪:“我是不好说也。”魏冄敲着书案:“你我甚事不好说?岂有此理?”白起便道:“穰侯可知,彝陵在楚国的重要?”魏冄笑道:“老夫楚人,能毋晓得?一则峡江要塞,二则历代楚王陵墓。你?想要说甚?”猛然便睁大了眼睛。白起思忖道:“楚国王陵在此,对南郡化入秦国终是不利。”魏冄极是敏捷机警,思忖间便道:“老夫想想……你是说,毁了王陵?断了楚人怀旧念头?”白起点头:“同时激起楚王仇恨,最好倾国与我大战。若能一举灭楚,岂非秦得半壁天下?”白起又是一叹:“穰侯楚人,故不好启齿,白起一吐为快,穰侯自斟酌了。”魏冄轻轻叩着书案沉吟片刻,突然拍案:“可行!楚国太大,追着他打还未必追得上!只有引蛇出洞,一刀断头!”末了悠然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夫纵是楚人,却是秦国丞相,楚王陵墓,关老夫个鸟事了!”白起却没有笑:“穰侯莫要忘了,太后与你,都是芈氏王族呢。”魏冄大笑:“你个上将军,却专一动此等心思,好没来由也。太后与芈氏王族,八秆子都挨不上,真正的王族公主,有几个嫁给他国了?日后再说此等没力气话,老夫给你两拳!”白起哈哈大笑:“与丞相说事,当真快哉!便是挨得两拳也高兴!” 次日,白起立即下令大将王陵:率领一千铁骑从陆路兼程赶往彝陵。 王陵虑事周密,到了彝陵关先令军马扎营城外,联络留守水军并准备一千桶猛火油,自己却带了几名军吏登上彝山仔细踏勘。 彝陵者,彝山之陵也。早在三皇五帝时期,这里便是楚人祖先的渔猎区域。在楚人传说中,其最早祖先是黄帝的孙子高阳氏。高阳氏的重孙叫重离,做了帝喾的火正。这个重离神通广大,将用火技巧传遍各部落邦国,“光融天下”,帝喾赐号“祝融”——祝,大也;融,明也;祝融,便是大明天下。后世便以祝融为火神,楚人也就成了火神的后裔。到了大约近千年之后的殷商末期,祝融的后裔部族却做了西部诸侯周文王的臣子,大约被封在了“熊”地,或以猎熊为生,总而言之姓了熊。 事周四代之后,熊氏部族出了个雄心勃勃的首领叫熊绎。这个熊绎不甘臣服周邦,率领部族向西南的茫茫大山迁徙,一直走到了峡江两岸的山地,才定居下来艰难谋生。这时候,周已经灭了商,周武王也死了,继任的周成王便将熊绎“封”做“楚蛮”,子男爵,算做最低等级的诸侯。实际上,仅仅是赐了一个表示极大蔑视的封号而已。这时,不知是何种因由,熊绎的部族却改姓了“芈”,将部族的城邑建在了长江南岸的丹阳。这个丹阳,就是后来的屈氏故乡秭归。 自熊绎开始,熊氏部族有了“楚”这个后来成为国号的封号,楚人开始以诸侯名义自立于天下。于是,楚人追认熊绎为“先王”,将熊绎陵寝称为“先王陵”。熊绎便葬在彝山。彝山连绵横亘在峡江出口与丹阳之间,先后埋葬了熊绎之后的十几代“先王”。于是,“彝陵”便成了楚人妇孺皆知的名号。后来修建的峡江要塞便自然而然地叫做了彝陵。 彝陵是彝山陵群,从西向东依着山势展开。既要陵墓壮观,又受人力限制,于是楚人便依山为陵,灵柩葬于山腹,将高耸的山头做了接天的陵顶;而后再圈造陵园,石坊、石俑、石宫殿耸立地面,便成了一座高墙包围的松柏园林。如此一来,每个山头便是一座先王陵,绵延逶迤松柏苍翠,竟是整个彝山都成了茫茫楚王陵。 “鸟!得老子花一阵功夫整治!”王陵狠狠骂了一句。 次日,王陵下令:水陆两军一万兵士先向彝山搬运猛火油,再将铁锤锹耒等诸般工具运上山头。忙得一日,诸事就绪,王陵下令每座陵寝守定八百名士兵,先向陵园宫殿关节处浇满梦火油,而后一声令下:“举火!”顿时号角齐鸣,各个山头同时然起大火,连绵苍翠的千年古松柏林本来就油脂丰满,一经火头,倏忽之间便是汪洋火海,峡江天空竟是烟火蒸腾松油香弥漫一时蔚为奇观! 旬日之间,大火方才渐渐熄灭。王陵带着一千骑士上山查看,只见所有的地面物事都被烧成了焦黑的炭团,每个陵园山头都变成了光秃秃的丑陋荒岗,再也没有了往昔林海呼啸宫殿耸立的葱茏景象,根本无须再度捣毁。 “好!变成了乱葬坟!”王陵哈哈大笑,立即飞马急报白起。 白起接报,一面立即派出快马特使飞报咸阳,一面立即下令水陆大军集结云梦泽西岸,推迟班师,准备迎击楚军! 焚毁彝陵的消息传开,非但楚人奔走相告惊慌愤怒,天下各国也无不为之震惊,视为楚国最大耻辱!然则也忒煞奇怪,一个多月过去,楚国大军竟是毫无动静。各路斥候日日快报,竟都是一句话:“楚都无异常!”白起又一此焦躁起来,如此奇耻大辱楚国王室竟能无动于衷?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可偏偏又不能不信。便在此时,咸阳王使飞马赶到郢城,宣谕王书:召丞相魏冄速回咸阳,另有对楚秘策施行;白起大军留驻南郡镇抚,来春班师。 “穰侯啊,这秘策却是甚来?”白起大是困惑。 魏冄哈哈大笑:“太后秦王出了奇,老夫如何得知了?”

郢都乱了。楚怀王找张仪媾和,张仪冷笑着撂下一句话:“媾和?打完仗再说吧。”便当着他的面上车回秦国去了;找春申君,春申君竟不知去向;好容易找到苏秦,这位滔滔雄辩的六国丞相却是一言不发。楚怀王走投无路又六神无主,最后只有去了昭雎府。 昭雎虽然还是“卧病在榻”,却也给楚怀王出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主意:第一个便是缉拿屈原,防止肘腋之患;第二个便是罢黜春申君黄歇,剪除屈原羽翼;第三个是驱逐苏秦,向秦国表示退出合纵的决心。昭雎末了道:“我王若能如此,则楚国大安。否则嘛,老臣也是无能为力了。”楚怀王想想也是无奈,便跺着脚长吁一声走了。回到王宫,楚怀王却不知这三件事从何做起?缉拿屈原,屈原在哪里?罢黜春申君,春申君连影子都不见如何罢黜?驱逐苏秦,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六国丞相,总不能让几个武士吆五喝六的将人家赶出去吧?还要向秦国示好,张仪都走了,向谁去示好? 楚怀王一路皱着眉头到了后宫,长吁短叹的对郑袖说了一遍。郑袖白嫩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无?木瓜一个!谁出的主意,便让谁来办哦,人家出了主意,不给人家权力,生生一个青木瓜哦。”楚怀王恍然大悟:“对呀!王后真道聪明,来人,立即下诏:宣老令尹昭雎进宫理政!” 昭雎一出山,一河水立即开了:三路精骑缉拿屈原,一纸诏书罢黜春申君。昭雎亲自出面,彬彬有礼的请苏秦离开了郢都。而后又立即派出驷马快车的特使,飞驰咸阳示好媾和;再便是老世族纷纷重掌旧职,新派纷纷搁冷置闲。旬日之间,楚国的老气象便恢复了,满堂白发苍苍,朝野再无争斗,楚怀王竟觉得轻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八万新军开得不知去向,屈氏领地大出粮草!满朝顿时哗然。屈原若领着这八万新军压来郢都,岂非又是一个乾坤大颠倒?可反复探察,郢都方圆几百里竟都没有新军踪影。昭雎猛然醒悟,立即派出连续六路亲信飞骑奔赴秦楚边境探察。可忒煞作怪,六路飞骑竟都是泥牛入海!这一下,郢都君臣可都迷糊了。有人说,屈原领兵去了岭南,要建一个新诸侯国复仇!有人说,八万新军投奔了齐国,屈原要做齐国丞相了!有人说,新军就藏在屈氏领地里,屈原马上就要反了!各种揣测流言不胫而走,一时人心惶惶。 毕竟昭雎有见识,径直到后宫来找楚怀王,竟是铁青着老脸:“敢问楚王,屈原手中可有兵符?”楚怀王惊讶了:“没有啊,本王没有给过他兵符,他如何能有兵符了?”昭雎依旧板着脸:“楚王记性不好,还是再想想了。”楚怀王转悠了两圈猛然一跺脚:“咳呀!老令尹还真是神!想起来了,本王给过屈原一尊象符,可,可本王有言在先,不许他擅自动用的了!”昭雎摇头叹息:“楚王啊楚王,此番楚国算是和秦国结下死仇了,永远都解不开了。” “老令尹此话怎讲?”楚怀王急得额头冒汗:“不能媾和了?秦王拒绝了?” 昭雎苦笑不得:“楚王还不明白?屈原有兵符,调集兵马打秦国去了。他打过仗么?能打赢么?八万新军加昭常十五万大军,全都要葬送在屈原手里了!” 楚怀王红润润的面孔唰的变得苍白:“你,你是说,楚国的主力大军全完了?” “非但如此啊。”昭雎沉重的喘息着:“如此不宣而战,秦国岂能不记死仇?多年来,老臣竭力斡旋,都为不使楚国与强秦为仇,如今啊,全完了,楚国被屈原葬送了……” 楚怀王一下子软瘫在草地上,竟带出了哭声:“这这这,这却如何是好了?” “杀屈原,罢黄歇,以谢秦国!”昭雎牙齿咬得咯咯响。 楚怀王抽着鼻子唏嘘着:“也只有这样了,本王,本来最怕杀人了。” 次日内侍急报,说春申君黄歇宫外侯见。楚怀王一听便跳了起来:“快!叫他进来了!”一见春申君疲惫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楚怀王心便软了,却依旧板着脸道:“黄歇,你窜到哪里去了?弄得一副逃犯模样了!” 春申君惨淡的笑了:“楚王,臣到丹阳去了。” 楚怀王满脸疑云:“丹阳?丹阳在哪里?有事了?” 春申君叹息道:“噢呀我王,黄歇是屈原一党,听凭我王发落了。” “噢——,对了!”楚怀王恍然大悟:“你跟屈原打仗去了!是也不是了?” “是了。”春申君淡淡漠漠道:“事已至此,臣不愿多说,领罪便了。” “领罪领罪!就晓得领罪!”楚怀王指点着春申君数落起来:“黄歇呀黄歇,你我同年,本王对你如何?从来都是宠着你护着你,对么?你倒好了,却偏偏跟着屈原那头犟驴乱踢腾。又是新政,又是变法,又是练兵,又是暗杀,事事你都乱掺和!这下好了,屈原叛逆该杀,你说本王还如何保护得了你?” “臣唯愿领死。”春申君干脆得只有一句话。 “晓得无?你才是个大木瓜!还说我是木瓜?”楚怀王骂了一句,突然压低声音道:“哎,说老实话了,屈原这仗打得如何?大军全完了么?” “噢呀呀,我王这是从何说起了?”春申君惊讶的叫嚷起来:“大司马未奉王命是真了。可要说打仗,这次可真是打出了楚国威风!斩首秦军六万,我军伤亡只有十万余,其余十来万楚军还好好的驻扎在沔水!谁说楚军全完了?分明恶意诬陷!” “毋躁毋躁。”楚怀王惊喜的凑了上来:“你说斩首秦军六万?” “噢呀没错!司马错也亲口认帐了。” “楚军还有十来万?” “断无差错!我王可立即宣昭常来郢都证实了。” “好!大好!”楚怀王拊掌大笑:“春申君啊,你真是个福将,给本王带来了福信!”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快去找几个人担保,有人要罢黜你了!” “谢过我王。臣告辞了。” 春申君一走,楚怀王顿时轻松了起来。匆匆大步回到后宫,高兴地对郑袖学说了一遍,郑袖笑道:“晓得了,也好,没伤筋动骨哦。日后只要再不得罪秦国,也许还是平安日月哦。”楚怀王道:“说得是了,有这一仗,秦国也不敢小瞧我大楚国了。哎王后,你说这屈原该如何处置好了?”郑袖笑道:“晓得无?这种事找老令尹说了。”楚怀王道:“老令尹?他让我杀了屈原。”郑袖笑道:“那就杀了,还能再说个木瓜出来了?”楚怀王嘟哝道:“木瓜木瓜,我是木瓜么?你才是木瓜了。”郑袖点了一下楚怀王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晓得,我是木瓜哦,谁敢说乖儿子是木瓜了?”楚怀王得意的大笑了一阵:“木瓜嘛,倒是有一个,屈原!”“乖儿子真聪明哦!”郑袖笑着拍手:“晓得了,屈原大木瓜!”楚怀王大乐,抱起郑袖便滚到了纱帐里,笑声喘息声竟是久久不歇。 正在这时,老内侍在纱帐外高声道:“禀报我王:屈氏族老在宫门请命。” “败兴!”楚怀王气恨恨的嘟哝了一句,衣衫不整的爬了起来:“如何个请命法了?” “一大片老人举着白绢血书,跪着不起来,要见我王。” “岂有此理?没找他们的事,他们倒先来了?王后,我去看看了。” 来到宫门一看,楚怀王却象钉在那里一般挪不动脚步了。偌大车马场中跪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副钉在大木板上的白绢血书触目惊心——杀我屈原,反出楚国!斗大的八个字竟还滴着淋漓的鲜血,个个老人的手上都缠着白布,面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要爆发。楚怀王虽说颟顸,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屈氏举族百余万口,除了王族芈氏与昭氏部族,便是楚国第三大部族,若举族造反,楚国岂非要大乱了? “前辈啊,这是何苦了?快,快起来了。”楚怀王走到为首老族长面前,却不禁有些慌乱,想扶起老人,却硬是不敢伸手。 “屈氏草民恳请我王:赦免屈原,否则,屈氏举族反往岭南自立!” “哎呀呀老前辈,本王何曾说过要杀屈原了?”楚怀王连忙先为自己开脱了一句,又凑出一脸笑容道:“屈原还没有回来,本王还没有见他,谁说要杀他了?纵然回来,也还要查问后再说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了。” 老族长还是跪着,竹杖点得笃笃响:“大司马为洗雪国耻,献出族中六万子弟,献出族中粮草十五万石,浴血沙场,斩首秦军六万,有大功于楚国!我王若听信谗言,诛杀屈原,楚人将永远没有忠臣烈士!愿我王三思而后行了。” “老族长,本王听你的便是了。”楚怀王沉重的叹息了一声:“杀秦军六万,也不容易了,快,快起来了。” 老族长刚刚站起,便闻场外马蹄声疾!内侍低声急报:“我王快看!”楚怀王闻声抬头,却见一个“野人”迎面而来:战袍血迹斑斑,须发灰白散乱,眼眶深陷,干瘦黝黑得好象一段木炭!楚怀王不禁惊讶得倒退了两步:“你?你是大,大司马了?” 来人扑地跪倒:“臣,屈原领罪。” 楚怀王长叹了一声:“屈原啊,你也苦了,先起来,容我想想再说了。” “屈原尚有一言,望我王容禀。” “有话,你就说吧。” 屈原竟是慷慨激昂:“与秦国开战,全系屈原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臣恳请我王:对战死将士论功行赏,对屈氏粮草如数偿还!此外,此战后虎狼秦国必来复仇,楚国目下战力太弱,恳请我王交出屈原,以全楚国!” “大司马——!不能啊!”屈氏族老们老泪纵横,一片哭喊。 屈原站起来对族老们深深一躬:“族中前辈们:屈原不才,若能以一己之身消弭楚国危难,虽死何憾?我屈氏世代忠烈,当以国难为先,切莫为屈原性命胁迫楚王了,前辈们,回去吧,屈原求你们了……” “大司马……”老族长竹杖笃笃,竟是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楚怀王大是动情,一时竟是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这场风波又一次震撼了郢都!屈氏部族不惜举族叛逆而死保屈原,屈原不惜一死而为战死将士请功的故事迅速传遍了朝野。更令国人心动的是,屈原竟自请楚王将自己交给秦国,以保全岌岌可危的楚国,古往今来,几曾有过如此耿耿忠烈的大臣?一时间,为屈原请命的呼声弥漫了楚国,竟使老世族们不好开口了。 楚怀王也英明了一回:先恢复了春申君的参政权力,而后拉上春申君一起与老令尹昭雎等几名主政大臣密商了一日一夜,终于诏令朝野:丹阳之战的死难将士,全数论功赐爵,由春申君清点实施;免屈氏领地三年粮赋,以为补偿;罢黜屈原大司马之职,领三闾大夫爵,放逐汨罗水思过自省。诏令通告朝野,庶民们虽然还是怨声难平,却也是无可奈何。残余的新派们也渐渐安静了,毕竟没有杀屈原,也没有交出屈原给秦国,有老世族咬着屈原,还能让楚王怎么办呢? 屈原离开郢都那天,十里郊亭竟挤满了送别的人群,有郢都国人,更有四乡村野赶来的庶民百姓,四面山塬上到处涌动着默默的人群,路边长案罗列,摆满了人们献来的各种酒食。正午时分,当春申君亲自驾车送屈原出城上道时,郢都四野的哭声弥漫开来,随着那辆破旧的轺车慢慢的聚拢到了十里长亭。站在轺车伞盖下的屈原,苍老干瘦得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风采,他那永不熄灭的激情似乎也干涸了,只是木然的望着四野涌动的人群,一片空洞,一片茫然。 半日驰驱,终于到了云梦泽边。春申君跳下轺车,扶着屈原下了车,便是深深一躬:“屈兄,善自珍重了。”屈原淡淡的笑了笑:“春申君,我有最后一言:楚国不堪腐朽,已经无力自救了,一定要去找苏秦,再度合纵,以外力保住楚国,等待机会了。见到苏秦,代我致歉,屈原意气太过了……”说罢一声叹息,便大步上了小船。 “噢呀屈兄——,我记住你的话了!” 小船飘飘荡荡的去了,屈原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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