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十三章
分类:学位教育

在最初,蒋纯祖并不理解自己底目的和动机;他模糊地觉得一切发展得过于迅速,他模糊地觉得悔恨。经过了长久的内心斗争,他就又重新把自己撕碎了。在那个晚上,在突然之间,结婚这个观念成了他底热情和梦想底对象,但到了第二、第三天,热情变成了怀疑;第四、第五天,他就开始责备自己被情欲迷惑,以致于背弃了先前的理想了。但这些在最初还是微弱的,他用爱情、忠实等等观念来和它们对抗;在最初,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发展得太迅速了,但他痛苦地觉得悔恨,并且恐惧。这种内心斗争,发展下去,另一面,爱情也发展下去,到了最后,他就又碰到了他底险恶的焦点了。他觉得他欺骗了万同华,对她不忠实,他为这异常的苦恼。但他又并不停止;他拖着万同华走下去,猛烈地向她索求一切,攻击她底感情和思想,以他底可怕的内心冲突扰乱她。从那个晚上以后,他就避免再提到结婚了。结婚底旗帜倒下去以后,爱情底旗帜便壮烈地飘扬起来了。因这个旗帜,他抵抗了石桥场底毁谤;他并且凶恶地准备用它来抵抗万同华底家庭。但万同华不能变更她底意见。万同华,从第一天起,便光明磊落地行动。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底母亲,然后又带蒋纯祖到她底家里去。于是,人们便看到,这个蒋纯祖,带着他底傲慢的态度,在那些古旧的婆婆妈妈和那些凶恶的姐姐嫂嫂底层层围绕里坐下来了。时间飞快地过去。过年的欢宴——乡下的筵席,是那样的丰富——学校底繁杂的事务,乡场上的穷凶极恶的斗争,看书写作,茶馆里的吹牛;疾病、贫穷法等国居祝反对新实在论的“直接呈现说”,断言人的主体,胡涂的变化,猛烈的发作,以及少数时候的明澈的智慧……这样,蒋纯祖们又经历了一年的时间。蒋纯祖和万同华,他们中间的痛苦暴露了。万同华是那样的冷静、严刻,但在某一天,猛烈的蒋纯祖获得了她。蒋纯祖忍受了一年的时间。蒋纯祖攻击万同华底冷静,说她冷血、蠢苯、迷信。万同华底头脑里确实是有着小小的迷信的,这种小小的迷信,在都市里,加上一套时髦的风度,是会被当成聪明和智慧的;但在可怜的乡间,它就赤裸着。从一种愚昧的感情,产生了这种迷信。万同华相信既成的一切底支配权,相信这个社会底礼节,道德,不是因为需要它们,而是因为天然地觉得它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相信家庭间底神圣的关系,蒋纯祖请她睁开眼睛来看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家庭,她睁开眼睛来看了,但还是相信。她相信一个女子决不能和一个男子同样地去做,蒋纯祖无论如何不能改变她底意见。对于这个时代底热情和梦想,她毫无所知。对于她所读过的这个时代底理论,她怀着朴素的尊敬。对蒋纯祖内心底那种所谓时代精神,对他底优越的精神世界,万同华很冷淡;有时尊敬,有时不觉地仇视。假如她能够证实,这一切,只是蒋纯祖底自私的欲念底借口的话,她就能够放心,更爱蒋纯祖一点了。这一切当然常常是借口,但它们无论何时都屹然不动地站在高处,成为一种绝对的存在。蒋纯祖底每一个表情都表示,他能够放弃她,万同华,但不能放弃这个。很明白的,到了今天,蒋纯祖是决不会为任何对女子的爱情而牺牲性命的了;他即使连牺牲一个观念都不肯。他顽强地、猛烈地要求万同华放弃一切来跟随他;万同华顽强地,冷静地要求他放弃一点点——对于蒋纯祖,一点点,就是一切——来顺从她。于是他们中间起着令人战栗的斗争。有时他们互相远离,互相冷淡,互相仇视。在突然之间他们互相渴望,于是斗争、冲突。多变的,猛烈的蒋纯祖常常地迷惑,动摇了冷静的万同华。蒋纯祖很能利用一个女子底感情上的弱点。万同华常常屈服,全心地爱他,确信他是单纯的,自私的小孩。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单纯的,自私的小孩底心中,和那种肉欲的,神秘的渴望一同,也充满着这个时代的勇猛的一切。蒋纯祖,那么激烈地冲进了万同华底平静的生活,把她底一切全扰乱了。他说他要负责,但他其实是不能负责的。万同华,背负着石桥场底毁谤、辱骂、遭遇着家人底冷眼和善良的母亲底哭诉为经验所证实,要把它作为无意义的命题而拒斥。继承了罗,是生活在难堪的痛苦中。她觉得她是毁灭了,但她以她底无比的冷静的力量挣持着。蒋纯祖确信,假如她像他似的能够得到那个优越的精神世界的话,这一切痛苦便立刻会转成激情的欢乐和理性的明澈的认识的。他用无穷的雄辩、倾诉、例证来对付她,因此,对于她底痛苦,他就很少感觉到。从小小的迷信产生的痛苦,蒋纯祖是无法怜悯的。万同华以她底无比的冷静的力量挣持着,用它对付着蒋纯祖底无穷的追求。蒋纯祖因失望而痛苦,而愤怒;到了最后,他再也不能忍耐了。在一切欲念之中,得到万同华底身体,就成了主要的欲念了。无数的感情底狡计都在万同华底冷静上面惨败了,于是夏末的某一天,他就在深夜的时候冲进了万同华底房间。早上他们曾经争吵,万同华说她要回到家里去住,因为母亲生病。蒋纯祖对这个异常的愤恨,因为他也在生病。从春天起,他底健康就损毁了;最初非常的严重:咳嗽、流汗、昏晕,大家都说是肺病。但蒋纯祖,在绝望的心境中,不肯进城去检查。夏天的时候,病情减轻了一些;迫近过死亡底一切感觉之后,他就对这个毫不在意了。他想,在他死去之前,他必须得到万同华。他很知道跟着来的那一切,但他愿意承担。他想他是愿意承担的:他是有了一种宿命的信念;他确信生命不会给他带来更好的东西。“在以前,大家都相信人类是伟大的是由意志力从“意识流”中分解切割出来的。在心理学上,主,人底名称,是光荣的,我也相信,”就在这个晚上,等待着深夜底来临,坐在他底凌乱无比的房间里,他想,“但现在我觉得人类不会有第二个样子,是的,人类只能是这样,所以无所谓伟大,也无所谓渺小,我们都相信将来,但我们谁都不会活一万年的,我们需要现在,所以,在最后的瞬间来临以前——它不久了——我要做的!我在原则上相信将来,但我怀疑在将来人类是否能不愚昧和自私:多少人信仰过了,已经几百年了,它底名称很多!信仰变成了盲从,人类中底大多数仍然愚笨、无知、可怜,我也是。先前我想;做什么好呢?怎样爱人民呢?现在,面对着最后,一切都解决了!孙松鹤批评我,说热情对我是不好的——但低级、麻木、平庸的恋爱信念,对他是不好的!”他愤怒地笑出声音来。“说是革命了,但仍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唯有落荒而走!在我心里,愈来愈强的,是一个幽密而暧昧的冲动!我底纯洁的胡德芳坐在那边房里!怎样才好,勇敢的克力啊!”他站起来,走出酷热的,充满着蚊虫的房间。他走进后面的院落,在枝叶丰满的槐树中间穿行,焦躁地唱着歌。繁星的天空底下,有微风;掩映在槐树底枝叶间的灯火,在突然之间,使他得到兴奋的、美丽的印象。院墙外面的水田里,有热闹的蛙鸣。有人在门外用粗糙的声音大叫,唱歌。他扶住槐树,垂下头,站住不动。“可怜的克力啊!我们流浪到何时为止?先前引导着我的那一切星宿,现在都黯淡,或者远离了!”他说,抬起头来。“但是,克力啊,在如此美丽的天空底下,我们必须爱,必须工作,否则我们将毁灭!我底毁灭是无所谓的,但是,克力,你啊!还有我底咬牙切齿的,尘世底纯洁的爱人!让我们交换我们底祝福,祝我恰当其时地到达我底彼岸!”这种美丽的激动,这种突发的诗情,是表征了一种幽密的,情欲的渴望,是表示了即将来临的名。他们坚决拒绝在国家杜马和工会、合作社以及其他合法,用蒋纯祖自己底诗意的话说,尘世的冲突。在他底心里,热情汹涌了。夏天底晴朗的、辽阔的、热烈的夜晚,和他互相渗透,启示了美丽的青春。渐渐地一切都沉静下来了。凉风吹着槐树。蒋纯祖轻轻地走动着,唱着歌;歌声常常被咳嗽打断。最后他走回房间,熄了灯,摇着破扇子,坐在蚊虫底怒吼声中。他听着,感觉着,想着。他痛苦,他有罪——他不知他犯了什么罪——他感伤,他热烈地叹息。他走出来。星光照耀着,周围是那么安静;万同华底房里,灯光已经熄灭了。他感觉到自己底激烈的心跳,他走近窗户,轻轻地敲窗户。他想,其实他早就应该这样做了。“哪个?”万同华小声问。“我,同华。”沉默很久。“什么事?”万同华用惊异,恼怒的声音说。“开门!开门!”蒋纯祖小声说。蒋纯祖,在爱情上面,是一个优越的天才。他能够使万同华在某些时候绝对地向他屈服。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万同华没有回答,没有拒绝,传来了轻的脚步声,门打开了。蒋纯祖走了进去,关上门。“你睡了吗?”蒋纯祖在黑暗中说。“刚睡。”“我来,有妨碍没有?”蒋纯祖笑着问。万同华穿着短衫,坐在床边,以明亮的,惊慌的眼睛看着他。她愈惊慌,愈沉默,蒋纯祖就愈轻快,愈活泼:好像他是故意地如此。他是迅速地造成了这种热切的空气,使万同华迷惑了。但这迷惑并不是绝对的,懂得人情世故的乡下女儿,在这种时候,是明白一个男子底企图的。蒋纯祖在夜里到她底房里来这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万同华总是静静地坐着,绝对地不许蒋纯祖到她底床上来。但这一次,蒋纯祖是这样的活泼,自然,充满着诗意,她不能够肯定他底意向。她开始穿衣服了。蒋纯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又活泼了起来。“我有时候是这样的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蒋纯祖说。“是的。”万同华回答,显然有些迷惑。“我们再来谈到我们底题目吧!——不,不要点灯!多么安静的夜里啊!……你底意思是你认为形式是神圣的东西;但我们不能认为死尸是神圣的东西!你生活着,接触着周围的这些人,你确信他们就是全世界吗?你不能看得远些吗?你要永远在他们中间生活吗?——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做手势阻拦她,“你为别人浪费了你底时间,你底生命,你底青春,你不敢得到你所爱的!你总是冷冷的,冷冷的!这个社会使你麻木了吗?你知道我们底目标,但你甚至不敢读一本热情的书!你说你消沉,为什么消沉?多少女子就是这样的消失了,她们嫁人,有了形式,一切都完了!你想想胡德芳吧!一个人不能跨在两只船上……到了那样的时候,同情和叹息都是徒然!我永远说:时间是冷酷无情的!凭什么,一个人要对平庸的现实忍耐呢?哎,我怎样跟你说好啊!同华!”“但是你也应该稍微替我想想!”万同华忧愁地说。“我所说的这一切,以前我曾经说过的那一切,不都是替你想的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蒋纯祖热情地说,在她底身边坐了下来。他很明白,他说得愈多,他底内心的冲突便愈激烈;这些话,在他自己,是从那种分析的感情出发的;每一句话,带来了一种情调,向他照明了现实世界底某一个角落:在他所一直做着的那种冷静的,或冷酷的分析下面,这个现实世界是丑恶地赤裸着。所以,他就决不能给万同华带来一点点较好的,较完整的东西。他痛苦地弥补着自己底缺陷,分析下去(或者说,表现着他底分析),说得更多,更多。言词底火热的河流,是把万同华迷惑住了。她最初还能挑选一两个观念来思索,后来就完全追不上他了。看着他底痛苦的,激烈的样子,她就非常的迷乱:她确信,这种可怕的痛苦,是她给他带来的;她确信,她完全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她确信,假如不是她给了他这样的痛苦,他可以豪壮地走到天涯去;从他更激烈的攻击,从他底那个精神世界底高超的闪耀,她确信,他并不能真的爱她,他只是愿望如此;她确信,在他底心里,她只是微小的存在。她为这而觉得痛苦。在万同华身上,自卑的心理,和由此而来的自尊心,是比一切都强:她底全部生活,她底礼节,严格,冷淡等等便是证明。蒋纯祖继续分析,攻击下去,激起了她底自尊心底强烈的痛苦。“只有这一条道路,而且也充满荆棘,同华啊!”蒋纯祖叫,沉默了。“是不是,在你自己讲起来,你并不需要我?”万同华谨慎地问。“什么?怎样的结论啊!我需要谁?”“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万同华问,从一种悲伤的柔情,从痛苦的生活底某些纪念,产生了眼泪。“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反过来,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蒋纯祖说,沉默了。沉默很长久。“你问这个问题,用你底冷淡的心,表明你并不需要我!”“我们并不互相理解!”在这个挑拨下,万同华冷淡地说;“我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满足你底希望!”她说,嗅鼻子。“她是这样的冷!”蒋纯祖想。“满足这个时代底期望。”蒋纯祖改正她,说。“你确信永远不能么?”他愤恨地问。“我不晓得!”万同华说。“那么,我们将怎样?”“我底环境这样坏!我不晓得!”蒋纯祖沉默着,弯着腰,抓着头发。“也许我倒晓得!”他说,站起来,在房里徘徊。他走到门外又走回来,叹息着,并且发出一种痛苦的声音。这种怪戾的行为,使万同华迷乱而痛苦。他底长久的沉默,他底痛苦——当他如现在这样,变成了一个自私的、单纯的孩子的时候,万同华底心就软化了。她紧紧地注视着他。她明白他底愿望。“是的,但是,无论怎样说,我爱他!我使他这样痛苦,整整的一年,他多可怜啊!”万同华向自己说。“纯祖!”她唤。“纯祖,你为什么呢?这样多不好!”她哀求地说。蒋纯祖突然地站在她底面前。“没有什么,我自私,可耻!我说大话,我骄傲!我明白你,假如没有我,将有平静的生活!我底一切话,一切行为,只是想得到你!我知道我底生命不久了,我渴望得到我底爱人,这没有什么道德问题存在!我底爱情,我底忠实,也并不虚伪;我底生命将对我自己底热情负全部的责任;你底生命也将对你自己底热情负完全的责任,但你没有热情,只有我加给你的痛苦的责任,这样便不好了!总之,你明白我,我希望得到你,在此刻,在今天晚上——但是我错了,因为你并不需要我;”他停顿,看着她。“死的拖住了活的:我已经失去了你,那么,请你原谅!”他说,心里突然有自我感激的柔情,走了出去。“纯祖!”万同华喊,但他不答,消失了。蒋纯祖底话,在万同华心里,是造成了怎样的印象!在那种为爱人们中间所有的无比的魅力之下,她觉得他完全对,完全对,她是愣住了,站着不动。她可怜地喊他。她是这样的爱他,她绝对地不能忍受他所宣布的这种破灭。于是,那种热情发生了。在她底青春里,这是第一次,那种热情发生了。在这种热情下面,一切现实的顾虑,都消失了。她迅速而有力地在房里走了几步,好像在考验她自己。对这个考验,她觉得满意,她站着。“是的,我爱他,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我底爱情!为什么不应该让他知道?我自己负我自己底责任,为什么我不应该自由?”她想,带上房门,迅速而轻悄地走了出去。她敲他底房门。他开门,严肃地看着他。“怎样?”他温柔地问,好像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一切。她不答,走了进来。“我答应你。”她严肃地,安静地说。蒋纯祖走到她底面前,沉默着,痛苦地垂着头。“我答应你。”“不。”“不!我底纯祖啊!”她低声叫,她底胸部震动。她心里恬静、宽舒、欢乐。她向她底痛苦的蒋纯祖交出了她自己。蒋纯祖,从他底丰富的生命,是常常有着那种欢乐的,嘲讽的态度;比起欢乐来,他底性格并不更近于痛苦。但现实的生活,贫穷、疾病,产生了那么多的痛苦。在现实生活里,人们底需要,是很明确的:蒋纯祖需要金钱、照料、健康——他自己不会照料他自己。很可能的,这一切精神上的痛苦、紧张、和反复无常,仅仅是因为缺乏金钱。很显然的,有了钱,他不会反对结婚的,他将有另一样的做法:虽然他自己决未意识到这个。他把一切转成绝对的了,从这种绝对,产生了对现实的奇特的欢乐和嘲弄。差不多总是如此的:贫穷、疾病、艰苦的境遇,激动了丰富的精神生活。一个青年,得到了金钱和社会地位,常常就对这个世界安静下来,终于觉得一切都良好,和这个世界温柔地相处了:这样的事情,人们不知看到多少。蒋纯祖痛心疾首,他不会承认他需要这个的,除非他已经得到。对于他所需要的这现实的一切,他猛烈地,胡涂地攻击着。他看见胡德芳在那里面;他看见门楣上有诗人底名句:“到这里来的,一切希望都放弃”。他底朋友们,是异常地关心他。大家,尤其是王静贤,希望帮助他弄一点钱,但他对这个显得非常的淡漠。万同华底贫穷的母亲,是可以弄一点钱来的;但他因这个而攻击万同华,他觉得非常的痛心。他说他要走自己底道路。这样,他们就拖延下来了。责任心底严重的渴望重压着他,同时,他渴望向不知什么地方奔逃。因为他底这种态度,万同华就显得很消极了:自尊心,使她沉默了。大家都关心他们,但对这种关心,蒋纯祖常常是丝毫都不知道感激的。孙松鹤在最初一段时间内对他非常的冷淡,直到那个羞怯的万同普走进了孙松鹤底生活,他们之间的感情才起了变化。孙松鹤对蒋纯祖底生活态度非常的不满。蒋纯祖轻视他,总是震动他,使他感到妒嫉和仇恨。孙松鹤确信,在他自己底感情里,个人的成份是很少的:他是严格地站在这个时代底理论上。孙松鹤底生活,他底理论的,道德的公式,是决不能容许蒋纯祖底这种态度的。由于关系深刻的朋友们中间的那种敏锐的感情,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就常常地互相冲突。蒋纯祖,在这些冲突和竞争里,每一次都高高地超过了他底朋友——他自己觉得是如此。因此孙松鹤就非常的嫉恨。在精神上,孙松鹤无论怎样都不能优胜,蒋纯祖有时同情他,多半的时候轻视他。孙松鹤底批评和攻击,总是使蒋纯祖走进了他底高超的世界:他丝毫都不曾受到伤害。在最初,孙松鹤保持着沉默,沉默愈来愈难堪,于是蒋纯祖冷笑了:他觉得他明白他底朋友在想些什么,他确信那是平庸而迂腐。某一天,张春田突然对蒋纯祖冷淡起来,开始攻击了。张春田当着蒋纯祖底面向孙松鹤说,他觉得,一些所谓朋友,有了爱人,就不要朋友了。“喂,老蒋,我可不是说你啊!”张春田突然向蒋纯祖说,笑着,含着痛切的敌意。蒋纯祖痛苦地冷笑着,冷冷地凝视着孙松鹤。孙松鹤严厉地沉默着。“你觉得如何?”蒋纯祖含着敌意问。“我觉得很对!有些事情,本来应该叫人发脾气!”孙松鹤愤怒地说,变得苍白。蒋纯祖站起来,走开了。“有一种人,他们平庸,迂腐,保守,高兴着他们底道德的生活!”晚上,蒋纯祖到面粉厂里来,攻击孙松鹤了。“他们崇拜偶像,他们底头脑里全是公式和教条;生活到了现在,他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触犯了教条,他们所能做的工作,是使一切适合于教条!他们虐杀了这个世界上的生动的一切,我攻击这种人!”“是的,你攻击这种人!”孙松鹤用尖锐的声音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们相互之间没有和谐,不能理解。但蒋纯祖底这一切是给了孙松鹤以怎样激动的印象。那个美丽的,在高空里飞翔着的蒋纯祖,是震动了孙松鹤,把他迷惑——孙松鹤渐渐地有些相信,像蒋纯祖这样的人,是不能用任何理论来范围,来批判的了。孙松鹤有时候竟至于极端地慕艳蒋纯祖,从一种木然的谦逊,痛切地感到自己底生命底缺陷和自己底青春底枯萎。……蒋纯祖骄傲地觉察了这个,于是就把孙松鹤压倒了——他自己觉得是如此。孙松鹤底单纯的生命,是已经被他底早年的生涯,被他底那个决然的、严肃的献身所固定了。一切思想和感情都向着他所献身的那种生活,那种强烈的外部力量,就造成了一种克己的,严肃的性格。在那种生活破灭的当初,他简直就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他底环境告诉他说,他是背叛了,于是他就谦逊而严肃地相信他是背叛了。一直到现在,他都在这种恐怖中;蒋纯祖底那种超脱的热情,于他是陌生的,先前的那种强烈的外部力量,是禁绝了这种热情的。并且把它连根铲除了。他生活着,每一分钟都谦逊地怀疑自己,并且照着他底习惯,严格地对待别人。无论对这个世界上的什么东西,他都用他底单纯的原则来对待。这个时代的那些公式,当蒋纯祖和它们开着玩笑的时候,就深入了他底血液中。三年来,他经历着怀疑自己的严重的苦恼,因为,除了在已经破灭了的那种生活里以外——在那种生活里,他是一个优越的天才——他没有别的情热和才能。而且,在爱情上面,他是严重地饥渴着。在孤寂的乡间,这种饥渴无法遏止。对于家庭生活,他是有着严肃的理想。这个时代底美丽的例子,就成了他底理想的模范。他底单纯伤痛的心需要安慰;他希望一个安静的家庭:一个优秀的妻子,和自己共同工作。这些,蒋纯祖已经攻击过了:蒋纯祖确信这是平庸的虚荣和偶像崇拜。因此,蒋纯祖底一切,特别是他底猛烈的、丰富的青春,就使孙松鹤深深地战栗。到了最后,孙松鹤就不得不承认蒋纯祖是另外一种人,不是他底理论所能范围得住的了。在这种朴素的谦逊里,是含着多少痛苦的战栗!因为,从这种渴慕,这种谦逊,他就不得不怀疑自己底忠实了。在他看来,向情欲底美丽的飞翔低头,就等于对这个时代的背叛。蒋纯祖和孙松鹤,是以两样的姿势,感觉着这个时代的。从爱情的饥渴,显出了严肃的、赤诚的男子底缺陷。夏季的时候,王老夫子又来替他做媒了,以蒋纯祖为例,提出万同菁。孙松鹤当时显得很冷淡,因为王静贤是过于崇拜蒋纯祖。但第三天,他们大家到县城里去玩,赵天知把这件事促成了。赵天知大大地挑拨孙松鹤,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万同菁,使他动心了。于是他就写了一封信。赵天知强迫他写这封信,刚写好,他就感到狼狈,企图撕去:他觉得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他底自尊心很觉得苦恼。但赵天知大叫着抢了去,把这封信发到石桥场来了。这封信,是写了好几页纸头。孙松鹤底内心,起了严肃的变化。第一个感觉,是责任感;既然已经开始,就必得忠实的、严肃地做下去。这是对于蒋纯祖的一种酷烈的批判,蒋纯祖知道了,就冷冷地注视着。他觉得痛快,因为朋友也落到这个泥沼里来了;他确信,在同一的泥沼里,他必定更能胜利。赵天知,是欢乐地拖着孙松鹤,凯旋到石桥场来了。王静贤是非常的喜悦,乱跑了一个上午,最后找到了蒋纯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蒋纯祖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洗脚。这个驼背的,兴奋的老头子,满身大汗,喘着气,抓住他底烟杆跑下来了。蒋纯祖回头,嘲笑地,喜悦地看着他。老夫子露出机密的样子来,告诉了蒋纯祖。“你为啥子这样高兴啊!”蒋纯祖说,安静地擦着脚。王静贤有罪地笑了。然后又说了起来。他说,两姊妹现在都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多么高兴。他毫无犹豫地说蒋纯祖和孙松鹤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特别是蒋纯祖,他底丰富的青春,他底猛烈和他底诗情,是那样地感动了他。他不十分明白这一切的内容,但老年人,荷着过去的创痛,有一种需要:把地面上的美丽的青春留在身边,是一种幸福。他是简直把蒋纯祖宠坏了。他时常给蒋纯祖弄一点钱来。他是五体投地地崇拜蒋纯祖,说他是五百年来仅见的天才。蒋纯祖喜悦地,嘲弄地看着这个兴奋的老人。蒋纯祖相信,对于任何新的后辈,他都会说他是五百年来仅见的天才的。蒋纯祖知道,在年青时代,在那种急进的潮流里,王静贤曾经大大地干过一下。他卖掉田地,送他底爱人到上海去读书,但这个女子后来到了莫斯科,把他遗弃了。他常常说这个故事,带着无限遗憾的,生动的表情。他是这样的天真,蒋纯祖常常想到,这个世界,是怎样地欺了这个无知的,单纯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啊!”王静贤生动地大声说,“我们底时代是过去了,看着你们这两对,又有哪个不高兴啊!咳,我要请客呢!”“算了吧!”蒋纯祖摇头,突然兴奋地唱起歌来。瀑布在近处奔泻着,周围有沉闷的蝉声,树影在水面上游动,王静贤快乐地笑着沉默。孙松鹤和万同菁在新的关系下面的见面,以及他们底态度,谈话,在蒋纯祖看来,是“非常地富于趣味”的。这当然是蒋纯祖底优越的见解;但它,这个见面,也的确是非常地富于趣味的。蒋纯祖,从那种属于美学底范围的立场上,带着精致而深刻的审美的情绪,注视着;但很快地,他就跳到人生底立场上来,从内心发生了一种真挚的严肃,向他底朋友深深地致敬了。孙松鹤,在新的情绪底下,带着那样热切而紧张的表情和蒋纯祖见面,使蒋纯祖感觉到,在他们中间,所有的阴影都消逝了。孙松鹤热烈地,含着一种痛苦的,悔恨的表现和蒋纯祖握手。显然他底内心紧张使他痛苦。在他的豪爽的,确实的严肃的态度里,蒋纯祖觉得他在说:“这件事情对于我是这样的严重,你知道!你要帮助我!我告诉你一切,并且将要告诉你一切,对你毫不隐瞒!”蒋纯祖在短促的苦恼中感到自己在自己底恋爱里未曾这么做,并且不能这末做。赵天知已经替孙松鹤传达了,于是他们就一同到学校里来。他们走进蒋纯祖底房间。赵天知,王静贤,都坐着,沉默着。孙松鹤淌着汗,脸上惨白,脸颊不时打颤。他很痛苦:充分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在他底年龄上讲,来得太迟了;他恐惧自己已经硬化,不能适应了。他突然觉得是别人逼迫他做这个;于是他愤怒地向赵天知说了什么。蒋纯祖生动地微笑。这时万同华姊妹走了进来,孙松鹤严肃地,恭敬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好像愤怒地说:“是我,不是别人,我不怕,我要负责!”门是开着的。万同华最先进门,向大家愉快地微笑。然后她转身喊妹妹。她显出一种烦躁,喊了两声,眼里有嘲笑的光辉。万同菁躲藏在门边,脸涨得通红。终于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傻憨地笑着,用手帕掩着嘴,跳跃了一下——她是这样的慌乱——走了进来。她向蒋纯祖点头,不看孙松鹤,紧紧地靠着她底姐姐,在房里慌乱地走动着,好像古代的图画。“请坐。”蒋纯祖说,笑了一笑,然后看着孙松鹤。苍白的孙松鹤仍然站在他底那样的姿势,看见了这个无比的纯洁的万同菁,他对自己感到失望。在这种失望里,他才意识到他心里的对爱情的美丽的、浪漫的梦想,在先前,他是决不承认他心里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着的。他不觉地希望,万同菁底出现,会给他底孤独的,干枯的心灵带来一种奇迹:这种奇迹没有出现,他对自己感到严重的失望。他坐下来,在内心紧张地工作着,企图使这种奇迹出现。他使自己想到过去、“那条星光下的美丽的小河”,并使自己想到美丽的春日,和寂寞的、凄凉的、春雨的夜。然而这都没有效果。他底心严厉地反对他自己。他看着蒋纯祖求助。蒋纯祖,向他底万同华发笑,然后快乐地,嘲笑地看着那个发白发红的万同菁;她坐在床边,她底手紧紧地搁在姐姐底肩膀上。蒋纯祖觉得这是非常地有趣,于是他就站出来帮助他底朋友了。“孙先生托我向你致意。”他说,优美地走着;“他觉得他底那封信或许会委屈了你,但那是天知捣的鬼!”“是我!”赵天知快乐地说。“但是,我们底小万先生会原谅的吧!”万同菁就畏怯得垂下头来了:在她底洁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孙松鹤仍然觉得痛苦,但感谢蒋纯祖,因为蒋纯祖已经替他打开了僵局了。于是他就突然抬起头来,严肃地,紧张地看着万同菁。——他惨白,好像火焰。他觉得她什么也不知道,他觉得痛苦。那种奇迹,是没有出现的可能了;但一种愤怒的,愉快的力量,在他底心里出现了。“像蒋先生刚才说的,我想万先生会原谅我!”他说,眼睛颤栗着,看着她。……“我们到石桥场来,已经三年了,”停顿了一下,他说,“在这几年内,时间都白白地浪费了,我前几天还和蒋先生谈起,我们底目的,是对我们自己忠实。”他低而兴奋地说,造成了一种严肃的,会场式的空气,很明显的,只有在这种空气里,他才不致于怀疑他自己。“从前我们和万先生不大接近,从现在起,我们想和万先生共同学习!”“啊,政治工作!”蒋纯祖想。他几乎叫了出来。万同菁定定地垂着头,有时盼顾一下,希望别人原谅她。于是孙松鹤就把万同华当做说话的对象了。孙松鹤总是说“我们”,好像这是一件集体的,严肃的工作。孙松鹤说下去,愈对自己不满,愈对万同菁底散漫的神情失望——他很怀疑她是否在听着——他就说得愈激烈,愈严重。“我们常常对自己失望,社会攻击我们,别人怀疑我们,我们自己过去曾经遭遇过最痛苦的事,但我们并没有失去我们底理想!”他说,万同华注意地听着他。蒋纯祖觉得对于万同菁,这是一种朴素的义务。大家都寂静着,房里的空气,是严重起来了。那个王静贤,是坐在那里,露出他底那种极端注意的神情来,听着这个时代底这种告白,异常的满意,鼻子上有汗珠,不停地点着头,简直发呆了。“我们常常想,生命底意义是什么!”“糟了!”蒋纯祖快乐地想。“我们常常很痛苦!”孙松鹤走到桌边上,转过身来,说了,“现在我们当然不必再怀念过去,也不必挂念将来……至少在我个人是这样。在这个人间,我好像走在沙漠中,口渴、头晕、没有一点点水,我所以走着,是因为我必须走着。我看着那里,在天边,是我底目标,我也相信,在我底道路上,是前一代人底血迹,在后面,有无数的人,但是我已经疲乏了,觉得孤独!是的,孤独,我想,我只是向着那个目标走下去,到我精疲力竭的那一分钟,我就再挣扎前进一步,然后倒下去,让后来的人跨过我底尸体!我明白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但至少不是坏人,我和我底朋友们相依为命,我一点点光荣的想头也没有,为了民族,为了人民,我愿意倒下去,我愿意成为桥梁底一块石头,或者一撮泥土!”他突然地停顿:他底脸更白,他底眼部不停地颤栗着。王老夫子点头了,眼里有泪水。但那个万同菁,却已经在床上躺下来了。她不十分懂得孙松鹤底话,但他底话对于她是一种苦恼的打击。她极其真实地想象着他底话,以致于精神涣散起来,追不上他。当孙松鹤说到“在沙漠中……”的时候,她就有了想象底对象;她想,在沙漠中,酷热的太阳照耀着,一个孤独的男子走过去,跌踬着,最后倒下了,没有人给他一点水,没有人来救他。她想着,为这而异常的痛心。但无论她怎样同情,痛心,她感到孙松鹤是陌生的,孤独的,高超的人,她无法把她自己和他想象在一起。于是她就想到她底家庭,想到“别人要说坏话”,而感到畏惧。她底涣散的神情,是使孙松鹤非常的痛苦。他愤怒地沉默着。“我们决不愿意委屈一个人!每一个人底生命都是自由的!”他突然严厉地说。万同菁简直不知道他是在说她,仍然躺着。万同华给弄得有些狼狈了,转身拉妹妹坐起来。“人家跟你说话!”她说,气恼地笑着。万同菁坐了起来,垂着头,玩弄着手指。大家沉默着。“万先生有什么意见?”孙松鹤问,好像是问万同华。“没有什么意见。”万同华谦逊地说。“呀,姐姐,你看我底指甲!”万同菁突然地叫了起来,推姐姐,并把手指送到姐姐面前。孙松鹤严重地沉默着。“没有什么意见。”万同华推开妹妹,重复地说,希望妹妹明白自己底地位。孙松鹤底脸发抖。“那么,万同菁万先生呢?有什么意见?”他问。“孙先生问你话呀!”万同华说。于是万同菁就放弃了她底指甲,抬起头来了。她显然一点都不明白。她脸红,盼顾,可怜地笑着。“姐姐,你说!”她说。“孙先生问你呀!”“有什么意见?”孙松鹤严肃地问。对于他底严肃,蒋纯祖觉得遗憾。“没有什么……意见。”万同菁说,好像背书。然后,她脸红,又拿起她底可爱的,洁白的小手来。“我有一个意见:不准看指甲。”蒋纯祖笑着说。于是万同菁立刻就放下了手指;为自己底错失而苦恼,并且有些痛恨蒋纯祖,不安地盼顾着。万同华姊妹走出去以后,大家就都同情地看着孙松鹤。孙松鹤那一段话,在蒋纯祖底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晚上,他们就走到水边,亲密地谈到深夜。孙松鹤说明了他对万同菁的不满,并说明了他进行婚事的计划:他说,父亲一定会同意他底这个“好媳妇”的,他可以敲一笔竹杠。他说,如果顺利,他预备在明年春天结婚,离开石桥场。蒋纯祖,心里有悲凉的、亲爱的柔情,完全地赞同他;但希望他从“政治工作”解放出来,去谈恋爱。蒋纯祖丝毫都没有提及自己,并且避免回答孙松鹤底问题。最后他说,如果可能,他也结婚。“那么好!让我们交换我们底祝福罢!……但是至于我底情形,那就是:‘到这里来的,一切希望都要放弃!’”蒋纯祖快乐地,生动地说,笑了起来。孙松鹤苦恼地确信,能够快乐地说着这个,必定是骄傲的人;但他仍然衷心地祝福他底朋友。在万氏姊妹,万同华和万同菁之间,存在着动人的关系。她们之间,像最好的朋友们之间一样,没有秘密;她们之间,常常有小小的生气和小小的放任,但决不会闹得严重;她们是丝毫也不懂得这个时代底夸张的言词,她们讲述她们自己底事情,用着她们底父母底言语。她们底朴素地相互表现着她们底苦恼、希望、隐秘。她们造成一种温和的、亲切的空气,在里面充满着年青的女儿们底那种青春的骚扰,善良的讥讽、挑拨、和玩笑。她们珍惜她们底生活。万同菁知道姐姐底秘密:除了她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万同菁很为姐姐苦恼,并且因此有些仇恨蒋纯祖。有很长的时间,她不和蒋纯祖说话,万同华对这感到苦恼,但沉默着:无疑,她觉得妹妹并不是没有理由。在妹妹面前,万同华总是觉得心里和平:她知道妹妹对她所抱的尊敬的,亲切的感情;她并且知道妹妹对她底信仰和依赖。只有一次,妹妹为蒋纯祖底事情而明显地生气,她也生气;但立刻她们就和解了,说到碉楼、竹林,守园的狗,乡场底人事,以及其他等等。万同菁,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是更其信赖姐姐;在亲戚中间,总是维护蒋纯祖,并赞美他底“富有的家庭”。她认为这样就可以保护了她底厄难中的姐姐。但她是那样的单纯,人们很容易地就看出她底忧苦的,善良的动机来。万同华常常告诉她,在别人不问的时候,就尽量地对人平和,什么也不要说;但她永远不能做到,——她是这样地富于感情——她们常常为这而争吵。接到孙松鹤信,她就立刻给姐姐看了,并且请姐姐解释,在这封信里面,有些段落,究竟是说了些什么。万同华告诉她说,孙松鹤,是很好的人。但她们并不因此而觉得宽慰,她们都瞥见了前途底艰难。万同菁觉得,从此以后,是更加重了姐姐底负担。纯洁的万同菁,是决未把自己底负担计划在内:她是整个地推在姐姐底肩上,为姐姐而苦恼。因为这个缘故——她觉得是为了姐姐——她希望能够从孙松鹤脱逃。从孙松鹤底严重的言词下面回来以后,她就频频地想着这个,沉默着。她是为姐姐而担忧,正因为这个,就突然地对姐姐冷淡了起来。她模糊地想,她底事情,应该由她自己来负责:姐姐不应该过问。她简直忘记了,是她自己推到姐姐底肩上去的。她底这种冷淡,表现了一种朦胧的独立的愿望,万同华觉得,有了爱人,妹妹就反叛,离去了。万同华觉得嫉恨、痛心。但晚上的时候,万同菁突然地走进了姐姐底房间。她在床边坐了下来,热切地、痛苦地注视着姐姐。她底整个的存在,表现了那种无法排解的、严肃的痛苦。万同华苦恼地看着她。万同华问她,心里觉得怎样。她露出了烦恼的痛恨的表情,掉过头去。万同华注意到,她哭了。“真焦人,我有什么法子呢?”万同华想。“哭口杀子,妹妹?”她说。万同菁不答,掩住脸。“妹妹,你想想看,要是你是我,你哪里有那么多的眼泪来哭!”她烦恼地说。“妹妹,有话说,不哭啊!”她伤心地说。“姐姐,我不要他,我不答应他,姐姐,你应告诉他,姐姐,啊啊!”万同菁哭。“这才滑稽!”“不,姐姐,他朗个说?……不,姐姐,像这样,大家都要怪你!”“我们又不做坏事,……妹妹,我不怕人家怪!”万同华说,含着一口冷笑。万同菁停止了哭泣,看着地面。她们沉默着。“你到底怎样想啊?人家孙先生是很好的人!”万同华忧愁地说。“我晓得!”万同菁大声说,停顿了。“他不是也跟蒋纯祖一样吗?不吗?”万同华急剧地笑了一笑,变得严厉。“不,姐姐,不是这样说!”万同菁大声说,“有时候……我心里是多么高兴……不,不是这样说!”她说,笑了一笑,脸红,眼里有光辉,思索着。“要告诉妈妈吗?”她小声问。万同华点头。“姐姐,你去告诉!”“胡说!”万同菁大声叹息。她确信她愤恨孙松鹤:而为了姐姐的缘故,喜爱蒋纯祖一点点。万同华,是用她底全部的冷静的力量,挽救了她心里的那种可怕的,毁灭的感觉。她是利用着她底对社会,对人生的冷静的知识,得到了她底勇气。从这种知识,产生了她底对自由的信念。在先前,在冷静的知识之上,有着一种神圣的感觉,但到了险急的现在,这种神圣的感觉,就变成了一种积极的思索,变成了对真实,善良的东西的积极的同情;那种冷静的知识,便给她照明了这个分崩离析的社会,向她启示了自由了。她用她底方式感觉着自由,就是,好的善良的东西,不应该对坏的,恶劣的东西屈服;好的善良的东西,有处置自己的自由。但这只是一个给予勇气的,朴素的原则,在她底心里,仍然有着一些小小的迷信。无论如何,在现在的这种生活里,她不能超越她家庭和她底并不作恶,然而说闲话的邻人。他们底事情,是发展下去,或者说,延宕下去;痛苦有时缓和,有时,在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的剧烈。各人都迟疑着,都在思考自己,并且怀疑对方。孙松鹤万同菁之间仍然没有进步;胆怯的万同菁,在每次的见面里,都拉着姐姐陪伴她。万同菁总是神情涣散,万同华总是成为谈话底对象,这使得孙松鹤非常的苦恼,当万同菁记起了姐姐的劝告,振作起来,想说一两句话的时候,结果总是非常的糟:她底话,对于目前的空气,对于孙松鹤底感觉,总是距离得非常的远。冬天的时候,得到了父亲底来信的同意,孙松鹤就频繁地在她们家里出入了。在蒋纯祖之后,孙松鹤就成为那些婆婆妈妈们和那些姑姑嫂嫂们底议论底对象了。孙松鹤底行为,比起蒋纯祖来,是无可非议的,于是那些婆婆妈妈和姑姑嫂嫂们就挑剔他底社会背景——关于他,是有着险恶的谣言——家庭,和年龄。她们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结过婚。对于万同菁底胡涂,万同华渐渐地就非常不满起来,孙松鹤是由赵天知和蒋纯祖传递了无数的信和书给她,她每次都毫无顾忌地拿给那些姑姑嫂嫂们看——只要她们询问一句,她就公开出来了,她,万同菁,表示毫无秘密,表示自己在这件事上是和大家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表示说,如果她有错,希望大家原谅她。这样,一切重负,都落到万同华底肩上来了。万同华在孙松鹤面前淡淡地表示了她底不满,以致于孙松鹤怀疑是她在破坏他。万同华向蒋纯祖说了她对妹妹底事的所有的不满,蒋纯祖告诉了孙松鹤;不管蒋纯祖怎样解释,孙松鹤不能解消他对万同华所怀的恶劣的感情。这样,在两个朋友之间,又有了一段时间的冷淡和沉默。在这一段时间里,看着朋友底严肃的活动,蒋纯祖是苦恼到了极点,于是希望朋友在平庸中破灭,冷酷了起来。蒋纯祖是,用诗人们底漂亮话说,做着灵魂底冒险。有时候,是那样的热情,有时候,又是那样的冷酷,怪戾。有时候,他是在那样的一种燃烧的状态中,心里有欢乐,眼里含着微笑,凝视着涌动着白云的天边,从内心底深处,听到了这个时代底雄壮的命令:“前进!”好像一匹年富力强的、自觉美丽,充满着虚荣心的马,在前进的命令之下,蒋纯祖底全身都兴奋地颤栗着。“前进!”这匹马开始奔驰,向那些要塞,那些堡垒猛扑过去。“从此我就脱离了那陈腐的、愚笨的、黑暗的一切。在我底周围,是战争底疯狂的火焰,亲爱的、无上的克力啊!”蒋纯祖想。有时候,他走过熟识的农家,突然地高兴起来,抱抱农家底肮脏的、丑怪的小孩,用自己底衣裳替他们揩鼻涕,站在发着浓香的瓜棚底下,确信自己已经消除了一切偏见。成了这些小孩底哥哥,或父亲——享受起和平的、诗意的梦境来了。有时候他和那些熟识的农家姑娘们开开玩笑,快乐地欣赏着她们底可爱的,呆笨的青春;有时候他和老太婆谈豆子,谈得那么多,像豆子那么多。有时候,他出奇地逗弄他底万同华。使万同华不得不由衷地放弃她自己底意见。……但另一些时候,一切就不同了:他阴沉、焦躁、冷酷,并且永不满足。在孙松鹤严肃地,苦恼地向他开诚布公,进行着自己底节目的时候,蒋纯祖就无故地,突然地厌恶了恋爱、结婚、生小孩、帮助别人、以及其他的这一切,在熟悉的、但更严重的方式底下,听到了这个时代底前进的命令,渴望奔逃了。这简直是无故地,突然地发生的:他走在街上,看见了那些敞着胸怀,抱着婴儿的女人,他觉得这些女人一定是他在很多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曾经看见过的,他迷糊地相信着这一点,虽然他记不起来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看见过她们。他想,已经这么多年了,一切却依然如旧。多么可怕!他有一种迷迷糊糊的回忆的感情,或对将来的预感:他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正如他说不清楚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些女人。他确信他愿望离开这个而去,他冷酷地确信他愿望离开万同华而去;他相信,假如万同华突然地从人间消失,他便必会获得解放。这样他就古怪地冷淡了万同华,万同华,是刚刚在心里决定了一个结婚的计划,预备向他提出来;碰着了他底冷淡,由于自尊心,就痛苦地沉默了。蒋纯祖拒绝陪伴孙松鹤到她们底家里去。孙松鹤,得到了父亲底同意,就是说,得到了“金钱”和“社会”底同意,积极地着手进行了。石桥小学,是已经贫穷得再也无法维持了,孙松鹤准备在明年春天带着他底万同菁离开。他想,结婚以后,他便可以在有利的环境中改造万同菁:这个想法,为蒋纯祖所嫌恶的,是安慰了孙松鹤底苦恼的内心。孙松鹤确信,他底行为,是遵照着这个时代底原则的:把一个纯洁的女子从封建的黑暗中拯救出来;他是严肃地遵照着这个原则,以这个时代底美丽的例子为模范。但蒋纯祖觉得,这一切,是令人厌倦。对于这个时代的单纯的、严肃的、无容置疑的、谦逊的信仰,造成了这种确信。在这里,个人底生命,是以某种谦逊的方式,不觉地退让了。严肃的行动,增强了这种确信:拯救一个女子。但蒋纯祖觉得,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男子能有权利说他自己是在拯救一个女子;他觉得,这种对自己底生命的平庸的无知,是令人厌倦。在蒋纯祖这里,感觉着的,是个人底生命。孙松鹤到万同菁家里去的时候,总是被那些姑姑嫂嫂们围绕着。她们观察他,以便在背地里批评他。她们批评他太矮、太瘦、衣服穿得不好,等等。万同菁,无疑地是为她们底意见左右着;抵抗着这些恶意的批评的,是万同华。但孙松鹤却责怪万同华。于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对妹妹底事情,万同华就变得冷淡了。万同菁,是和姐姐共读着孙松鹤每一封信,请姐姐解释,并请姐姐帮助她写回信的。对于孙松鹤底来信里面的那些抽象的字眼和严肃的长句字,万同菁觉得头痛;但这些字眼,和这些长句字,却使得那些姑姑嫂嫂们迅速地退却了:她们觉得孙松鹤底情书,是毫无意思的;她们的确是想看到几个惊心动魄的,肉麻的字眼的,虽然她们相信自己是规矩的女人。突然之间她们又造起谣来了,说孙松鹤底这种写法,正是在“那种人”里面通行的写法。于是啊,在乡下的牧歌的世界里,她们终于找到一件惊心动魄的东西了。在这个牧歌的世界里,领衔的主角,是万同菁底隔房的二姐和大嫂,她们都是非常“摩登”的女人,因为她们底丈夫,在县城里,是摩登的男人。姐姐肥胖,嫂嫂玲珑,两个人都美丽。万同华们底大哥,是家庭中的王者,乡场底恶棍,和朋友中的侠义的人,这个大嫂是他底第三个妻子,她之所以被他宠爱,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她曾经是有名的军阀刘湘宠爱过的妓女。那一些猥亵的故事,就成了这个牧歌底世界底美妙的点缀了。这是一座大的庄院,有那么多的小孩;那样的喧嚣,那样的嘈杂。上一代的人,白发白须的,软弱的祖父,是退隐了,对于女孩们底婚事,不再有任何权力。万同华妹妹底母亲,因为孤零、穷苦、慈善的缘故,对于自己底女儿底事,不能有任何意见。权力是操在哥哥姐夫,姐姐嫂嫂们底淫乱的手里。应付他们,在他们中间取得位置,是万同华成年以来的艰辛的工作。艰难的境遇,生活底酸凉,和人世底利害,造成了冷静的、严格的、勤劳的乡下女儿;在她底庇护下,成长了她底纯洁的妹妹。在嫂嫂底舒适的房里,是挂着嫂嫂自己底妓女时代的跳舞装束的大照片;因为她底丈夫以此为荣,她就更以此为荣了。她是非常的豪奢,对于蒋纯祖们,是异常的轻视。但当着蒋纯祖们底面的时候,她却也显得激动、客气,谈论着城市生活,以显示她底知识。在这些点上,她有些尊敬蒋纯祖们;从她底虚荣,露出了她底某种有些动人的善良。此外,和肥胖的姐姐竞争起来,她还有乡下家庭底好客的风度。蒋纯祖们,是在她那里,吃到很多非常名贵的东西;这个女人底善良的虚荣,是使蒋纯祖们顺利了一点点了。肥胖的姐姐,有些羞怯,常常要脸红。她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但由于她底美丽,她确信自己是非常的聪明。她说了话,希望别人注意,总是脸红。特别是对于那个有些害羞的蒋纯祖——她觉得是如此——她是发生了浓烈的兴味。就是在肥胖的姐姐底暗影里,和玲珑的嫂嫂底炫光里,万同华妹妹不动地坐着,听着孙松鹤底“谈天”。他们总是坐在万同华母亲底寒窑一般的,潮湿而黑暗的房间里;少数的时候,坐在嫂嫂底阔气的房间里。在漫长的冬季,田野里寒风呼号,房间里就烧着松树头,大家烤着火。乡下女儿们,在她们底炉边,送走了平静的岁月。过年的时候,虽然贫穷,但由于嫂嫂姐姐们底善意的扶持,仍然有丰富的食品,异常的热闹。有一段时间,蒋纯祖和万同华底母亲谈得异常亲切,但现在,蒋纯祖不肯再来了。孙松鹤在寒风里走了进来,母亲看见了,第一句话便问到蒋纯祖。老人尽可以待他们如儿子,孙松鹤突然觉得非常的凄伤。在她底炉火边,万同华已消失了往年那样的欢乐了。她心里充满了忧愁。蒋纯祖没有来,使她失望。“孙先生,烤火!”万同菁说,表示她已经听从了姐姐底劝告,勇敢起来了。母亲替孙松鹤打了鸡蛋,并且放了白糖,然后在火边坐下来,安静地笑着。她底笑容说:她没有话说。显然的,假如不是那些女人们底挑剔,她早已在心里确认了她底女婿了。小孩们立刻把房门堵塞住了。传来了兴奋的说话声,姐姐嫂嫂,走了进来,异常客气地笑着。“怎么蒋先生不来啊!”她们说。“他不大舒服。”孙松鹤站起来,恭敬地说。“啊,那应该早一点找医生看呀!”“你们下江人,经不住川里的气候呀!”“今天天气冷,啊,在城里要好些!”“我们没有什么招待的呀!”等等,等等。——姐姐,嫂嫂说。姐姐不住地脸红,嫂嫂不住地发笑,驱赶小孩们走开。她们坐了下来,把万同菁罩在她们底暗影里,把万同华衬托在她们底光耀里。迅速地来了沉默和拘束。终于姐姐,嫂嫂们退却了:她们要孙松鹤中午的时候上去吃饭。万同菁活泼了一点,不停地向姐姐低声说着什么。姐姐推她,嘲笑她。她们又耳语起来。于是万同菁突然间充满了兴致,活泼起来了。“我们来数么!”她快乐地大声说。她故意不看孙松鹤。“哪个心肠坏我晓得!我们来数么!”她说,用脚踢炭火,同时抱着膝盖摇晃身体。显然她们刚才突然地谈到了,她们两个人,谁的心肠坏些,这个问题。“用不着数,你是坏心肠!”万同华,传染了妹妹底活泼,说。“数么!”万同菁说,觉得孙松鹤在看她,脸红了。“要得么?”于是她们开始数:两个人同声歌唱,轮流地指点胸膛;唱到最后的一个字时指到谁,谁便是坏心肠。“一根竹子十四节!”万同菁大声唱,同时挥手鄙弃姐姐。“小声点,鬼东西!一根竹子十四节,”万同华唱,“哪个坏心我晓得,坏心折了当柴烧,不是这节是那节;”她们愈唱愈快,愈数愈快了,“一根竹子十四节,哪个坏心我晓得,不是老板是佃客!”“是你,是姐姐——万同华是佃客!”她们大笑了起来,但孙松鹤不笑,他底眼部颤栗。他底心思是过于繁重,他不觉得这种游戏有什么意义。“一个人愈是什么也不晓得,就愈是快乐!快乐,和无知,是一件东西!”他想。万同菁走出去了,母亲到后面去了,剩下了万同华。万同华坐着不动,显得很冷淡。孙松鹤带着激烈的表情开始了他底谈话。“事情怎样了?”他问。万同华看着他,不答。孙松鹤想,也许是他刚才对游戏的冷淡,激恼了万同华。“怎样?”“她们说你是什么什么,说你结过婚,又说你穿得不好!”万同华,说得那样的突然,而且气愤,击伤了孙松鹤。孙松鹤沉默着,脸发白,打抖。“那么她相信么?”他严厉地问。“她当然相信!”万同华轻蔑地说。“好啊!”孙松鹤在心里愤怒地叫。“那么我底信她看了么?”他同样严厉地问。“她拿给别人看!”万同华冷淡地说。“那么,你也相信么?”万同华不答。她底嘴唇微微地战栗着。她带着一种冷淡的沉思表情凝视着炭火。她底眼睑垂着,有些颤动,以致于孙松鹤认为她已经哭了。但他,孙松鹤,仍然不能原谅她底捣乱——他确信是如此。万同华底这样的表情继续下去,孙松鹤想到蒋纯祖,觉得难受:他不知替谁难受。沉默着,松树头在炭火里轻轻地爆炸着。从门缝里传来了尖锐的,悠远的风声。“我恨一切男子,他们不负责任!他们责怪别人!”在那种表情里,万同华愤恨地想;“这种爱情,使我底心完全冷了!你不能说他不忠实,因为他总有理由!但是没有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这样地坐着,在耻辱里坐着,一直到死!”她看了孙松鹤一眼。“那么,你在怎样想呢?”孙松鹤略为温和地问。“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不觉得有什么生趣。”她说,悲哀地笑了一笑。“我请求你相信我们。”孙松鹤说,痛苦地笑着。她不答,重新垂下眼睛。这时门开了,寒风扑进来,万同菁矜持地走了进来。她向姐姐笑着,不看孙松鹤。她毫未觉察到姐姐对她所怀的不满。她没有来得及坐下,孙松鹤就含着痛苦的笑容注视着她。她慌乱地在桌边站着了。“我们刚才在谈,”孙松鹤迫切地说,脸颊打抖,“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狗用狗的眼光看人,人用人的眼光看人,万先生觉得对不对?”他猛烈地说,把万同菁吓住了。“我听说有人——姑且叫他是人——说我已经结过婚,对于这种侮辱,我非常痛恨!我觉得我还不致于坏到这样的程度,欺骗一个女子!其次,我底家里是并不是没有钱的,尽可以让他们知道!”他愤怒地说,“说我穿得不好,当然我穿得不好,但我并不以为穿得好的人,就是有价值的人!我并不是说我是有价值的人,但是我相信,对于一个人,唯有知识,理想,才是最重要的财产!……”他打颤——瘦削的孙松鹤底激烈的、严厉的态度,好像火焰,这差不多是他底唯一的态度:他总是这样说话的,虽然有时候,他的心,是那样的温柔,充满着渴慕。在这里,他底精神本能地感觉到,在他底周围,是充满了敌人。虽然他现在不觉地也把万同菁看成了敌人,但他勇壮地相信,他底一切行动,是为了拯救她。这样,他就更激烈了。“万先生以为怎样?”他问。万同菁无表情地沉默着。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们。对于孙松鹤底话,万同华感到不能同意:她理解妹妹,她本能地觉得,一切事情,并不像孙松鹤所说的那样简单。孙松鹤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对于好人,他们应该同情,对于坏人,他们应该无情地加以打击。他说,他现在的人生目的,是做人:做人很难。这的确是他底痛切的感觉。但他底这个朴素的感觉,或者哲学,是遭到了蒋纯祖底热烈的讥讽和无情的攻击的。孙松鹤痛切地觉得,在家庭、朋友、社会中间,正直地做人很难。做人,不放弃自己底理想,同时又要不伤害一切善良的人,很难。他是这样朴素地感觉着复杂的感情问题的,但蒋纯祖底感觉则全然相反。“万先生觉得家里会不会答应这件事情?”孙松鹤问。万同菁看了姐姐一眼。“大概会答应。”她回答,觉得姐姐要求她这样回答。“假如不答应呢?假如不答应,能不能反抗?有没有办法?”孙松鹤迫切地问。“假如不答应,我们就冲出来,有没有办法?”“……大概有办法。”万同菁低声说,脸红。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动着身体。她看姐姐,并且伸舌头。万同华淡淡地笑了一笑。“她是纯洁得令人痛苦!”孙松鹤想,看着她底舌头。从这个思想,孙松鹤突然地站到万同菁底生活和感觉上去,感到了一种温柔的、优美的、诗意的情绪,他底兴奋而打颤的眼部缓和了,那种温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现了。他自己没有觉察到这个变化。他看着万同菁。“她是多么美,多么纯洁。多么好!假如有这么一个男子,能够为她而牺牲自己,因她而更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并且更勇敢——为什么要惧怕这个世界?——那么他,这个男子,该是多么幸福!”他想。他用他底整个的存在这样想。他感动着,为他所想到的那个男子——他是亲切地看见了他,为了一个纯洁的、崇高的东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壮地斗争着——而感动着。他突然流泪。他惊动,带着激烈的面色环顾。“果然发生了什么吗?果然是吗?”他问自己。“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确定了,发生了,我不能失去她!”他回答。万同华姊妹惊异地看着他。“我替蒋纯祖觉得难受!”他突然地说,那样地爱着蒋纯祖;在这之间,他决未想到他要说这个。“他是多么好的人,尤其是,他……他是多么丰富!当然,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缺点,但他是那样忠实,那样诚恳,……”他又流泪。万同华悲痛地垂下眼皮。“他和我谈得那么多,我们常常什么都谈!他告我,他预备明年春天结婚——现在,他要养病。我想,只要有一个好环境,他就能够发挥他底才能!他是多么用功,当然他有些骄傲,但是这只怪环境,因为没有人懂得他底价值……”孙松鹤,显得那样的善良,感到一种光荣,充满着爱情,和对于生活的感激,在这里赞美他底朋友了。但万同华严肃地抬起眼睛来,打断了他。万同华相信,孙松鹤说这个,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她并不能从这个得到安慰。这些话,对于她,只是确实地暴露了她和蒋纯祖之间的痛苦。“孙先生,不要说这个!”她说,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着强烈的痛苦——这种表现,是她底特色——然后她痛苦地凝视着炭火。孙松鹤感动,沉默了。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种崇高的表现。孙松鹤离去的时候,万同华交给他一个包裹,托他带给蒋纯祖;里面是一件毛线衣,和二十个鸡蛋。“没有信要带么?”孙松鹤问。万同华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点头告别。她是站在尖锐的寒风里。她站着不动,垂着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风里飘抖里。这种沉默、忍耐、这种深刻的忧伤,孙松鹤以后永远记得。当他以后有了那种不可遏止的忧伤的时候,他便立刻看到万同华在这样的姿势里站立着,同时亲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布满了阴云的黯淡的黄昏、山坡、枯树、水塘、凄凉的旷野。他奇异地相信,无论何时,在人类底不可救药的伤痛里,总有一个万同华在旷野和寒风里高贵地站立着。时间愈久,他就愈乐于想到这个。“即使失败了,即使破灭了,即使得不到万同菁,我也要永远感激,永远记着。因为,假如纯洁的东西被侮辱,被损害了,便是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东西有多么高贵的价值!我们底理想、信仰、是多么辉煌!不管怎样,像蒋纯祖说的,我们是已经得到祝福了!我心里是突然之间充满着希望!那么啊!让过去的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罢!那么啊,是的,是的,那么啊!”孙松鹤兴奋地想,在黄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着。悲惨的蒋纯祖,是刚刚从白昼的睡眠里醒来。他坐在床上,无力地垂着腿。呆呆地望着周围的昏暗的一切。他没有动作的欲望,他不知应该怎样才好,他昏昏地坐着。新鲜的孙松鹤,带着寒冷的空气,冲进了他底房间。孙松鹤底这种新鲜,无论他自己在走进蒋纯祖底房间的时候怎样掩藏,蒋纯祖都尖锐地感觉到。蒋纯祖感觉到,并且感到敌意。“他吃了甜的来了!”蒋纯祖想。“万同华给你带了东西来,这里!”孙松鹤说。他底音调,是明显地表露了他底新鲜,但他自己在事后才发觉。蒋纯祖拖着鞋子走到桌边,点上了灯,特别由于对“甜的东西”的敌意的缘故,阴沉地推开了万同华的包裹。他底这个动作,使孙松鹤惶惑地发觉了自己底新鲜。孙松鹤就严肃,沉默了。蒋纯祖坐着,静静地抽着烟,故意地听着窗外的风声,故意地对孙松鹤底事情守着静默。孙松鹤徘徊着,痛苦地对朋友感到敌意。“你吃了饭没有?”他问。“没有。”“出去吃。”“不必,石桥小学要坍台了,今天停伙了。”蒋纯祖冷淡地说。“那么出去谈谈吧。”“不必。”孙松鹤愤怒,打开门冲了出去。蒋纯祖冷笑,站了起来。他觉得猛烈的痛苦,他不知怎样才好。他打开了万同华底包裹;拿开毛线衣,看见了鸡蛋,他突然冲动起来,用毛线衣蒙住脸,哭起来了。他底痛灼的哭声使孙松鹤走回来了。孙松鹤变得惨白,好像一团火焰,眼睛明亮,站在门边看着他。这一团火焰——完全是一团火焰,走了进来,站在桌边。蒋纯祖看着他。“你也同情我,”蒋纯祖带着痛苦的、兴奋的表情说;“但是不需要同情的!我不愿意使你知道我是弱者!”他说,兴奋地笑了一声。“这样说完全不对!”孙松鹤,这一团火焰,严厉地、猛烈地说,脸颊打抖。蒋纯祖突然地笑着看着他。“我批评你,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尊敬你,因为你比我高明!你不必像你那样想,那是错的!你当然比我更知道这一点:在世界上没有单独一个人走的道路!你一定比我更知道这一点:在世界上没有单独一个人走的道路!我好久便想向你提示这一点,我懂得不多,在这方面!”孙松鹤,这一团火焰,说。在这一团火焰,谦逊和信仰是同样的猛烈,震动了悲惨的蒋纯祖。这些话,是刺激了蒋纯祖底荣誉心,他确信,他仍然确信,他更确信,他比他底朋友高明:这一点是比一切都重要。于是他心里就有深刻的柔情:他乐于接受这些话了。他坐了下来,抱住头。“今天学校里一个钱也没有了,寒假以后不能开学了,张春田跑来向我发了脾气,他说我不会办事。我有些敬重他。我决心不干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温和地说,向灯火笑着。“他怎样发脾气?”“他说,要不是我盲目地横冲直撞——他说是盲目的横冲直撞,就不会如此的。我痛切地想到,在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成立真正的理解和友爱。他的确是永远扶助着新生的,纯洁的东西的,但是,他一面扶助,牺牲自己,一面就把他底偏见全部地塞了过来!他是以接受他底偏见为条件!谁要是反抗他底偏见,谁便是想做官了,他宁愿牺牲他底粮食,不愿牺牲他底偏见。……偏见,就是理想,我痛切地感到我也如此……这不算刻薄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温和地说,向灯光笑着。孙松鹤庄严地听着他。由于孙松鹤底这种火焰似的明澈的神情,蒋纯祖忽然觉得,不是孙松鹤在听着他,而是所有的“他们这一代”在听着他。他先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这一次这种感觉最鲜明。他觉得不是一个人,一个朋友在听着他,批评他,而是所有的“他们这一代”在听着他,批评他。他不觉地肃然起敬。“那么,你怎样想?”孙松鹤庄严地问。“在你底身上,是意志的力量,坚强的信仰,在我底身上,是上帝和魔鬼,我是遭到了人和神的愤怒!”蒋纯祖愤怒地说。“你究竟准备怎样呢?”“你呢?”“做下去再说……”“啊,那么今天底结果如何?”“很好!我相信你底话了,很好!”孙松鹤带着单纯的热情说;那种新鲜,又透露出来了。“是啊,万同菁是很好的姑娘,你将幸福了!”蒋纯祖说,有眼泪,向灯透着笑。“那么你呢?”孙松鹤忧愁地问。“我觉得你,比起我来,是多么单纯,多么忠实,多么严肃,多么坚强啊!在我底心里,我已经对她不忠实了!”他指桌上的毛线衣,“我已经损害了她,用我底发狂的力量欺骗了她。如果一个人,在最初的恋爱里,没有一个过于恶劣的念头,那么到了他底生命底末尾,他将要开怀大笑的罢。但是我已经放弃了这个希望!我知道她想结婚,到了现在,不一定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不得已!恐怕是,和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女子能生活一天的吧!……是的,我要结婚!我要到热闹的场所去做一种凶恶的竞争!所谓胜利,在我们中国,真是太容易了,我一直没有失败过,所谓失败,我相信我必会胜利!”他激烈地说,“然而,那个胜利,是多么可怕啊!”孙松鹤同情地点头。他相信,这个胜利确如蒋纯祖所说,是非常之可怕的。“文化上面的复古的倾向,生活里面的麻木的保守主义,权威官场里面的教条主义,穷凶极恶的市侩和流氓,都有荣耀,都有荣耀。我们中国,也许到了现在,更需要个性解放的吧,但是压死了,压死了!生活着,不知不觉地就麻木起来,欢迎民族的自信心和固有的文化了,新的名词,叫做接受文化遗产!大家抢位置,捧着一道符咒,从此天下太平了!不容易革命的呢,小的时候就被中国底这种生活压麻木了,微妙的情绪,比方对妇女,对金钱等等的封建情绪和意识,偷偷地就占领了你了!对家庭生活的观念,更是如此,很少人在这上面前进了一步,有叫了出来的,就群起而攻之!中国人是官僚、名士、土匪三位一体!就比方我吧,到了现在,还对妇女怀着恶劣的意识,假如加上一个新名词,就轻巧地变成革命的了,很容易,很容易!一直到现在,在中国,没有人底觉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就看看蒋少祖罢,最近大谈陶渊明了,因为没有希望做官了!他是觉醒过的,所谓觉醒!”他生动地微笑着,用力说。“新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存在着,我们感不到!我们是官僚、名士、土匪——圣父、圣灵、圣子、三位一体!茫茫的中国啊,我对你,自然是永远不厌倦,但是啊,我底生命短促,在末尾,我将不能开怀大笑的罢!人类生活着,相信是为了将来,为了欢乐和幸福——决不是为了痛苦!——为了‘年青的生命在我们底墓门前嬉戏’——这是光辉的、坚决的信念!我们是活着,这个观念比一切时代更明白吧!但这又是一个迷信教条的时代,我已经把那些僵尸搬到我的面前来了,用来恐吓我自己!我是差不多被吓昏了!怎样才能够越过这些僵尸前进啊!”蒋纯祖说着,说着,眼里的微笑更深沉,最后就独白起来。孙松鹤严重地听着他,完全地被他底独白感动了。蒋纯祖底瘦削的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感动地注意到了。“是的,是的,我也这样觉得!”孙松鹤单纯地说,眼部打颤,“但是怎样办呢?”他焦急地问。蒋纯祖暂时沉默着;听着外面的尖利的风声。“你知道怎样办的,用你的信心和意志。”他说。他底意思是:孙松鹤将要走一条严肃的、朴素的道路,而他,蒋纯祖,将要走一条险恶的、英雄的道路。“并不这样简单的!孙松鹤说,不觉地意识到了蒋纯祖底情感;“我为这件事情非常气愤!我觉得我需要结婚,但是凭什么我要向那些家伙低头呢!你晓得,做人是这样的困难!我昨天简直发誓不再追求她了,她是这样的胡涂,唉!”孙松鹤说。为了向蒋纯祖辩解,他就咒骂他底纯洁的偶像了;他确信,这样说,必会得到蒋纯祖底同情。显然的,在这些方面,蒋纯祖是远远地超过了他,蒋纯祖底刚才的那一大段独白,对于他,是一种严重的威胁。在这里,他就突然变成一个这样简单,这样平易的男子了。当他不代表着那种火焰,当他成为一个个人的时候,他就立刻成为一个最单纯的男子了。他咒骂他底偶像,他说,他从前所离开的,比她好得多。蒋纯祖优越地明白他底情感。“不是这样说的啊!”他说,笑着。“我的非常气愤!——将来看着吧!”……他底脸颤抖了。“我现在只能负我自己底责任!我必须忠实,……这个时代自然有缺点,但是,除了天堂,没有没有缺点的!”他说,反抗蒋纯祖的威胁了。他重新成了“火焰”了,他底脸不住地打抖,显得非常严厉。“我始终警告自己,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走的道路!”火焰,严厉地说。

蒋纯祖动身下乡的当天,孙松鹤和他底经商的、善良的父亲一路来重庆。晚上,孙松鹤来找蒋纯祖。蒋纯祖底行动使孙松鹤感到情势底紧迫,于是孙松鹤第二天早晨就动身下乡了。他是去追赶蒋纯祖。孙松鹤在几天前才从赵天知底信里详细地知道了蒋纯祖底严重的不幸,就是,万同华出嫁了。在这几个月里,由于双方的家庭底接触,万家底人们知道了孙松鹤底父亲很有钱,并且温厚而古直,对孙松鹤消释了一切怀疑。因此,万同菁就能够自由地和孙松鹤通信了。万同菁寄了照片、枕头套、和别的一些爱情底标志来,孙松鹤则烦恼地寄了一些书去。万同菁始终没有提到姐姐底事情。有一封信,用钢笔写的,但用墨笔涂去了四行,引起了孙松鹤底怀疑。孙松鹤企图用水洗去墨迹,但把纸头洗破了,结果只猜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它们是:“姐姐希望蒋先生从此……”现在,从赵天知知道了这个(赵天知悲痛地希望孙松鹤能够安慰蒋纯祖),孙松鹤就催促他底父亲提早地赶到重庆来了。父亲,在暮年的寂寞里,迫切地希望儿子结婚:希望儿子能够从此脱离险恶的漂流。父亲底热烈的希望使孙松鹤颇为忧郁。下乡的前一天晚上,孙松鹤正直地向父亲说,他这次去,是为了他底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底意思,他是为朋友,不是为爱情,他对爱情、结婚已经冷淡了。父亲虽然没有能够懂得他底意思,他感到了安慰。父亲在重庆等待他带着他底未来的贤良的妻子归来,他却抱着孤注一掷的、强烈而冷酷的心情去追赶他底不幸的朋友。在这几个月里,万同菁使他感到甜蜜、烦恼、伤痛、不满、动摇,但现在他底心情坚定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万同菁,他去追赶他底不幸的朋友。他觉得,在这个悲惨、险恶、荒凉的世界上,冀求幸福,是可耻的。他觉得,在这个充满着凶杀和迫害的世界上,在这个窒死天才,污蔑人类的世界上,放弃了冷酷的心愿、迷失了光辉的理想,贪图安宁、温暖、甜蜜,是卑劣的。他觉得,他必须追随着他底不幸的朋友,永远在这个黑暗的人间搏击,永远在这个险恶的地面上漂流。他冷酷地希望,在他到达石桥场,在他遇见他底朋友的时候,万同菁已经死去,或者已经出嫁。他竭诚地希望主”的“新纪元”。实质上是英国霍布森(J.A.Hobson,1853—,在他到达的时候,万同华已经和蒋纯祖互相恋爱,他们已经奔向远方去了。于是,他为自己底悲凉而流下了感激的眼泪。他害怕自私,他愿意为朋友牺牲,他严肃而单纯,在这些想象里惊动、流泪,好像小孩。但有一个恐惧不停地袭击着他;他恐惧蒋纯祖已经在路上的什么地方死去了。这个恐惧是这样的强烈,以致于他在码头,乡场、道路上到处寻找蒋纯祖底尸骸。到了最后,他被自己底这个恐惧吓住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不幸的预感,是他,孙松鹤在诅咒着他底不幸的朋友。他比蒋纯祖先到石桥场。他觉得他底预感实现了!因为耽心曾遇见仇人的缘故,他没有进场;他径直地来到万家。他觉得一切都如故。因为他没有看见蒋纯祖,他就诅咒这如故的一切。他诅咒万同华。他和万同华相见,好像仇人。从赵天知被捕,孙松鹤和蒋纯祖动身逃亡的那个晚上以来,半年过去了。在这半年以内,万同菁经过了怀疑、畏惧、退缩,终于走进了浓郁的、迷糊的、纯洁的爱情和幻梦,切实而且明确地准备了她底未来;到了现在,就在家人们中间取了理直气壮的态度,等待着她底孙松鹤了。她底姐姐万同华则在险恶的风波里支撑、抗拒,堕进了悲惨的不幸。万家的人们,那些姐姐嫂嫂们,是被蒋纯祖们底行为所震动,对万同华姊妹戒备了起来。她们拆阅蒋纯祖和孙松鹤底每一封来信。蒋纯祖底狂热的、凶恶的来信,是全部地落进了她们底手里。蒋纯祖和万同华之间秘密的关系,是被这些信暴露了,加上了石桥场底风波和谣言,她们便确信蒋纯祖是可怕的匪徒了。石桥场底风波平静了下来,赵天知重新出现了,同时,孙松鹤底有钱的父亲和万家底大哥在重庆见了面,她们就以爱重的、嘲讽的态度放过了孙松鹤底来信,并且告诉万同菁说,这个人很好,于是她们就用全部的力量来对付蒋纯祖。她们仅仅让蒋纯祖底那封信写着“假如不愿有所束缚,你便从此完全自由”的信到达万同华手里。大哥回来,强迫万同华和县政府底一个科长订婚。接着这个被大家所欢迎的科长出现了,沉默了两天以后,万同华豪爽地答应了。万同华一共只接到蒋纯祖底三封来信。蒋纯祖在到重庆的第二天发的信,由于偶然的机遇,她是接到了的。第二封,冷淡的、怀着不满的、简短的信,是被万同菁从嫂嫂底枕头底下偷到的。再就是由姐姐交下来的那致命的一封。万同华很有理由怀疑蒋纯祖底忠实,她懂得他底可怕的热情。最初两个月,万同华心里是充满了可怕的感情,她常常深夜里开门出去,在田野里徘徊。她痛苦地怀念着她底蒋纯祖,同时她痛苦地感到自己卑微。在这些日子里,那个从爱情退缩了回来的万同菁紧紧地守护着她。在这些日子里,万同菁对孙松鹤感到陌生,退缩了回来,觉得爱情只是和某一个陌生的男子的某种苦恼的关系:她不可能想象她会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接近起来。她和万同华说了这个,她觉得,只要懂得这个,万同华便不会再苦恼。万同华诚恳地愿意懂得这个,因为,那个热烈而美丽的蒋纯祖,那些热情的回忆,是已经粉碎了她底心。她愿意唤回她底失去了的冷静,从此消沉地过活;她愿意忘却这个恶梦,从此冷静地坐在炉边;她愿意不曾知道爱情,从此伴随着她底劳苦的母亲,直到最后的时日来临。觉得自己卑微,觉得蒋纯祖是在勉强地爱着她——蒋纯祖底来信是使她比先前更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她向蒋纯祖写了两封简短的回信。她热爱蒋纯祖,像一个朴素而纯真的女子所能爱的那样;她惧怕蒋纯祖,像一个诚实的学生对他底光辉的导师所能惧怕的那样。她始终为蒋纯祖底心里的那种高超的、冷酷的东西而痛苦,这种东西使她迷恋他,这种东西也使她和他游离,是这种东西唤起了她底爱情来的,也是这种东西使她在某一段时间里逃开了他。她愿意觉得蒋纯祖是天真的、活泼的、聪明的小孩:这个小孩酣睡在她底心里。她愿意这样地向自己描写他,她愿意这样地感觉到他,因为她不愿意想到那个冷酷的英雄。她能够驯服这个小孩,正如一个母亲一样;她不能够驯服那个英雄,他威胁着她。她底强烈的自尊心使她不再写信给他。在她底悬念、焦灼、回忆——在她底可怕的热情里,这个英雄就更凶地威胁着她。她是这样的爱着,只要想到她底爱人是过着和她底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要感到痛苦;只要想到她底爱人,由于丰富的热情,已经献身于她所不知道的那一切,不再感觉到她了,她就要感到妒嫉。深夜里她在门前徘徊,她来往地走着,好像囚笼中的野兽,不停地想:“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朋友家里?是不是在戏院里?是不是在房间里?他底感觉是怎样?是不是忘记了我?”“是的,他忘记了我!”她回答。她看到了城市里的灿烂的灯光、奔驰的车马、妖冶的女人,这一切告诉她说,他忘记了她。到了后来,大家就更紧地提防着她:大家认为她是深不可测的家伙,会在突然之间逃走。大家警告了万同菁,于是万同菁就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她现在无须再向她底家庭辩白什么了,她看出来,她底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于是她就变得有些任性:在从前,她是有礼而谦逊的。当着嫂嫂底面,她向万同菁咒骂那些偷拆私信的人,并且咒骂万恶的石桥场。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冷冷地讽刺一句,使大家都变得僵硬。但大家不敢和她争吵,因为,她底母亲底生命,是操在她底手里,就是说,假如她跑掉了的话,她底母亲便必定会立刻急死的。大家更凶地逼迫着她。大家认为她是不名誉的,丑恶的女人,但她对这个很淡漠:坐在她们中间,她,万同华,显得高贵而安静。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底内心底可怕的感情;万同菁也不知道。她是和这种感情做着凶恶的斗争,她希望能够对蒋纯祖冷淡下来。整整三个月,她底情形毫无进步。她坐在房里,望着门外,忽然觉得是听见了蒋纯祖底生动的声音,于是她跑到门边,看着道路——整整几个钟点地看着道路。或者,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蒋纯祖是在她底房里,于是她跑了回去。失望,带来了眼泪。但任何人,甚至万同菁,都没有看见过她底眼泪:她是这样的顽强。三月下旬的某天,她看到了那一封致命的信,突然地冷酷了起来。她突然地重新和母亲、妹妹说笑了。她说得非常的多,好像她很快乐,但母亲、妹妹看出来,她底这种状况,是很可虑的。她绝望而痛苦,像人们在这种情况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她抓住了某种冷酷的意识,觉得只有这个可以拯救她,于是她相信自己已经变得冷酷。她向母亲、妹妹,说到了石桥场的一些故事,快乐地笑着:在说话的时候,她确实感到内心底缓和,感恩的眼泪,多次地窒息了她底咽喉。说话一停,冰冷的痛苦便重新出现,于是她就说得更多、更多。晚上,大哥来家了,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顿,但她沉默着,显得高贵而安静。必须记着,在大哥做着这种训斥的这间房里,是挂着婊子底照片,并且,那个婊子,是坐在旁边的。接着大哥,较为温和地向她提起了那个科长。最后,大哥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出嫁,一条是死。她没有去死;也没有想到要去死。她年青、健康、懂得人生,并且喜爱它,她从来不曾知道那种疯狂的、可怕的激情。这件事情不能责怪她,她对蒋纯祖再没有权利——小儿女们底爱情啊——因此也就没有义务。孙松鹤,因为对万同华怀着戒备的感情的缘故,在给万同菁的来信里很少提到蒋纯祖——有一次提到,说,蒋纯祖又生病了——因此万同华一点都不知道蒋纯祖底情形。她也想到过姐姐嫂嫂们底封锁(姐姐嫂嫂们,是和邮政代办所联络了起来),但她始终在怀疑,并畏惧蒋纯祖底热情。到了现在,她更相信蒋纯祖是毫不需要她。她爱,但她底健全的理智告诉她说,爱情不能勉强。她轻视哥哥底为人,轻视他底仇恶,轻视他底道德的教诲。她从哥哥房里走了出来,因痛苦而昏迷,想,她也不出嫁,也不死,她要活着等待,某一个万恶不赦的东西底下场。她不十分知道这个万恶不赦的东西是谁:哥哥,还是蒋纯祖。她在房里睡了一会,冲了出去。她走过田野:她底儿时和青春都在这里消磨。发现妹妹在跟随着她,她便走了回来。她沉默着,没有言语,没有眼泪。第二天那个科长来了,受到了全家的欢迎。在某一个机会里,大家把他单独地和万同华留在一起。殷勤地笑着,向万同华谈到为什么中国底教育办不好。万同华很知道中国底教育为什么办不好:她想到了可怜的张春田。万同华冷冷地观察了这个科长:他有三十几岁,老练、谄媚。万同华啊,她怎么能够拿这个人和她底美丽的蒋纯祖比较!晚上,大哥重新叫去了万同华,要她回答。“人家早就知道你不是处女了,这是我底面子!”野蛮的大哥说。在这个侮辱下,万同华屹然不动:她沉默着。深夜里她打开了门,像以前多次一样,在门前徘徊。是晴朗的、温暖的春夜。一匹狗吠叫着奔到她底面前来,认出了她,就喜悦地蹦跳着,绕着她打转。万同华,从人间受到创伤,因狗底友情而流了感激的眼泪。万同菁,披着长衫,追了出来。“姐姐!”她可怜地喊,站在姐姐底面前。万同华继续地徘徊着。“姐姐,我们都不出嫁,我们到庙里去——姐姐!”万同菁可怜地说。她诚恳地愿意这样做,假如这样做能够安慰姐姐的话。但万同华继续徘徊着。于是万同菁哭了。“姐姐,你不理我!你看不起我,啊啊!我晓得……”“妹妹,不哭。”万同华说,走到她底前面来。“你写信给孙先生,托他告诉蒋纯祖,”她静默。“告诉他说,他叫我自由,”她用急迫的声音说,“我接受了,我也从此让他自由。”“你自己写,我来抄,好不好?”万同菁诚恳地说。万同菁底这种天真,使万同华猛然感到自己底孤零。万同华突然哭了,转过身子去。自从脱离蒙昧的儿童时代以来——在不幸的境遇里,这是非常的早——万同华这是第一次哭泣。她哭泣,为了她底孤零,为了她底残破的青春;她哭泣,为了她底可怕的自尊心,它阻碍了通到蒋纯祖那里去的道路——又为了那个不义的蒋纯祖,并且为了面前的这个静静的、温暖的春夜。“我,微贱的乡下女子,我祝福你啊,蒋纯祖!”她哭着说,走了两步,靠到树上去。第二天晚上,万同华骄傲而简单地给了哥哥以肯定的答复。结婚以后,万同华随着丈夫住在县城里。她底丈夫异常地宝贵她,她也暂时地恢复了她底冷静。然而,一想到蒋纯祖,她就对目前的生活有了厌恶的、恐惧的情绪。她惧怕蒋纯祖会在妹妹结婚的时候出现——她想他做得到——因此她决定不参加妹妹底婚礼。渐渐地她相信一切都过去了,她相信,命运,是不可挽回的:她底自尊心在她底心里面强烈地抬起头来。孙松鹤来到的时候,她恰好回到妈妈这里来。在漫长的、难耐的夏日,她帮助妹妹缝制嫁衣。孙松鹤火焰一般地冲进门来的时候,她们正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上堆着未完工的枕头套、新裁的鲜艳的衣料、白布、旧的,拿来做样子的长袍和针线。看见了孙松鹤,万同华站了起来。也许是由于孙松鹤底凶猛的样子,万同华脸上短促地有恐怖的表情。但即刻就恢复了,在她底灰白的、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容。万同菁同样的恐怖:她是替姐姐恐怖。她难受地看着孙松鹤,她一点都不因他底突然的到来而惊动,虽然,到了现在,她底心里是充满了新鲜的爱情。孙松鹤走了进来,下颌打颤,以凶猛的、仇恨的眼光看着万同华。他打颤,凶猛地盼顾。万同菁请他坐下,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人来么?”他问,好像火焰,看着万同华。万同华战栗了一下。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孙松鹤说,他还有一点事,下午,或者明天,再来。他说话时不看任何人,显然他嫌恶这里底一切。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万同华奔到门口,孙松鹤已经跑上了通往县城的石板路。走了五里路的样子,孙松鹤遇到了可怕的蒋纯祖。蒋纯祖是搭船到一百里以外的一个码头,走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下乡的;孙松鹤则是走了另外的一条路,这条路近些,但是需要较多的步行。蒋纯祖在县城里住了一夜,今天早晨四点钟就动身向石桥场走来了。可以说,他是挣扎着,沿路爬来的。他明白自己走不快,因此起得绝早。蒋纯祖,被可怕的激情焚烧着,被不幸的预感锤击着,愈来愈明白,支持着自己走这一段路,是什么东西了。他明白,支持着他的这种热望一离去,他便要倒下,并且从此不会起来了。对于这一段路,他是有着绝对的把握,但到达以后,他明白,那只有听候命运底判决了。在这样沉重的病势里,在这种衰弱里,是一步都不能够走的,但他在三天之内走了一百五十里,并且坐了七十里路的汽船。现在,除了奇迹,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了。他憎恶地在自己身上嗅到了尸体底气味,他觉得是一具尸体,被什么一种力量引诱着,在行走。他底样子是多么可怕!孙松鹤看到了他,欢乐而恐怖地叫了一声,向他奔去。他露出惨痛的微笑来,昏倒在孙松鹤底手臂里。“我完结了。”他醒转,吃力地说,流出了感激的眼泪,并且柔弱地、幸福地微笑着。这是这样的明白,确实:他完结了。感激的眼泪、幸福的笑容,是这样的明白,确实,它们证明:他完结了——他底丰富的青春,他底短促的生涯。孙松鹤,不感到同情,不感到悲哀、痛苦,但感到严肃的尊敬。他尊敬地看着蒋纯祖。孙松鹤扶着蒋纯祖走到五十码外的一个小的寺院里去:他们都认识这个小的寺院底年老的看守。孤独的、年老的看守人对他们有好的感情,他尤其高兴善良的、矜持的、喜欢开玩笑的蒋纯祖。现在这个垂死的蒋纯祖出现在他底面前了。他是那样的惊吓。于是他紧张了起来,迅速地为蒋纯祖弄好了床铺和开水。他站在床前,痛苦地搓着手,有时严肃而凝神,有时愁苦地、天真地笑着。显然他觉得他底感觉,无法和目前的情况适合,他觉得,蒋纯祖和孙松鹤是和他不同的人,他们用他们底思想,感情忍受苦难,这种思想,感情;于他是陌生的,是值得尊敬的、优越的。从他们底表现,他相信他们一定会良好处处理一切——突然间他觉得自己渺小,他忘记了自己是健康的人。仅仅因为蒋纯祖在微笑,他便在感情上整个地依赖着蒋纯祖了。蒋纯祖在微笑着,这微笑感激、柔弱、幸福。蒋纯祖躺在床板上,在最初,他是沉重地、可怕地呻吟着;后来,当他说了什么的时候,他脸上便出现了这种微笑——使痛苦的、失措的、觉得自己有错的别人觉得他能够拯救他们。常常的,垂危的人用他底微笑、坚定,拯救了站在他底旁边的被罪恶的意识折磨着的另外的人们。孙松鹤想到,他遇到蒋纯祖,拦住了他,是错了。他觉得,假如他不拦住蒋纯祖,蒋纯祖便必定能够走完剩下的五里路——他绝对相信这个——而倒在万同华底手臂上。他觉得,这样,对于蒋纯祖,是幸福的。他觉得自己有罪。但蒋纯祖底微笑安慰了他。蒋纯祖没有想到会碰见孙松鹤;碰见孙松鹤的时候,他觉得幸福,他倒下了。他突然觉得,他底目标不是万同华,而是孙松鹤,这个最爱他,最关切他,向他指示了理想底光明的孙松鹤。他觉得很满足。露出那种笑容。有了孙松鹤,万同华便不再是他底激情,他底痛苦底对象了。一切突然变化了,觉得他能够忍受万同华底离去——他相信她已经从此离去——,他底可怕的激情变成了他幸福的情绪。他觉得,在这个时代,他是得到了一切了。他觉得他对万同华有了把握。他心里有了温暖的光明,他觉得,他爱她;这便是一切;他爱她,他已经领有了一切。他向孙松鹤说到他为什么来,现在觉得怎样——他请孙松鹤不要欺骗他——他说他要见万同华。孙松鹤痛苦地犹豫着。“我知道了——她从此离开了我,是不是?”蒋纯祖艰难地说,笑着。他底安静的表现使孙松鹤不得不点头。他看着孙松鹤,他露出了失望和痛苦。但即刻他便又笑了起来。孙松鹤不联贯地,笨拙地向他说了一切,他听着,有时严肃,有时露出温柔的、凄凉的笑容。孙松鹤把一切都推给了万同华,他说,他不能原谅她。他认为这样说就可以安慰蒋纯祖。但蒋纯祖已经得到了安慰。从这个时代,从他自己温柔的谦逊,蒋纯祖得到了安慰。恶劣而可怕的激情——高贵而罪恶的激情消失了,他谦逊地爱,因此他懂得了万同华。“你请她来。好不好?”他说。说了这个,他便昏迷了。孙松鹤走到外面的破旧的殿堂里去,激烈地徘徊着。然后他坐了下来,从身上找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条。他请那个自觉渺小的看守人把纸条秘密地送给万同华。他给了他一些钱,请他购买鸡蛋、面条、和其它的东西。然后他坐下来,靠在布满灰尘的桌上,支着头,痛苦地望着门外。他可以看见那个他所熟悉的山坡,以及坡顶上的那个古旧的石塔。这个石塔,是某一家富户用来镇压另一家富户底祖坟底风水的;因为大家相信这家祖坟底风水是财富底根源。为这个,两家不停地起着械斗,每次总使那些农民们流血。孙松鹤和蒋纯祖目睹过一场械斗;孙松鹤记得,在械斗最激烈的时候,蒋纯祖曾经冲到凶恶的、流血的人群中间去。他记得他当时很不满,他明白,蒋纯祖冲进去,纯粹是因为骄傲。——在山坡下面,是一个美丽的、阴暗的水塘;从岩石里终年地滴出泉水来。在去年的夏季,他们常常在泉水旁边歇凉,并且唱歌;孙松鹤记得,那个赵天知,是异常的胡闹,那个万同菁,是特别的笨拙、羞怯。他记得,他常常对蒋纯祖底骄傲发怒,在激怒中他发誓永不饶恕他;他记得,蒋纯祖快乐地轻视他底愤怒,奔上岩石,从那两棵桐子树中间显出来,发出嘹亮的,美丽的歌声;他记得,歌声怎样使他流泪,爱情怎样惊动他。但愿他能够有更多的回忆,但愿他发过更多的脾气,流过更多的泪!现在,这一切是不可复返了!六月的酷烈的阳光,在山坡、石塔、水塘、岩石、田野上面辉耀着。周围是深沉的寂静,门外的田地里的绿色的、茂盛的稻子在微风里摆荡着,散发出暖香。孙松鹤突然地听到了清脆的歌声。一个衣裳破烂的、荷着锄头的少年通过稻田外面的石板路。少年用激越的、清脆的声音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应该有美丽的生活。”孙松鹤在激动中跳了起来,奔到门口。“不,不要喊他!他生活、工作、歌唱——不要使他知道不幸!”孙松鹤说,含着泪水激怒地抬起头来,凝视着远处的蓝灰色的,雄伟的山峰。“我们要前进,像兄弟一般地亲爱,前进!”少年快乐地唱,走上山坡。在昏迷里,蒋纯祖有着恐怖的、厌恶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在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厌恶这种肮脏。他觉得他是走在荒野里,荒野上,好似波浪或烟雾,流动着一种混浊的微光,周围的一切都肮脏、腐臭,各处有粪便,毛发,血腥。他怀着厌恶和恐怖,急于逃脱;但他明白,他暂时还不能逃脱,因为,将有一种无比的、纯洁而欢乐的光明要升起来,——必须这种光明照耀着他底道路,他才能逃脱。他厌恶他底腐烂了的躯体。他不是恐惧那个抽象的、不可思议的死亡;他是恐惧他底腐烂了的肉体。他刚刚醒转,这种黑暗的、可怕的情绪便离去;在迷糊中他听到了少年底歌声,他确实地知道自己是醒着,他浮上了感恩的眼泪。随即他又昏迷。这次,在厌恶中,他觉得他所确信的那种光明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远处的大海底波涛——他渴望着这个——闪着美丽的磷光。他还渴望,见到另外的一些美丽的东西。但因为这些美丽的东西,他就更厌恶自己,更厌恶那些粪便,毛发,血腥。他觉得他对大家有罪,他希望能够说明,但随即他知道,大家已经原谅了他。他痛苦地挂念着大家——所有的人,他希望他不致于已经不幸到不再能够替大家做一点事的地步。他希望他能够替蒋淑珍拿一个茶杯。他希望他能够替赵天知买一件衣服,替万同华买一本书,替孙松鹤唱一只歌。他希望他能够走过去,告诉那个不认识路的小女孩说,她应该向这里走。他希望他能够替那个龙钟的老太婆提一提东西,并且把路边的那个跌倒的小孩扶起来。他希望做这一切,希望大家原谅他。黄昏的时候,孙松鹤点上了蜡烛,坐在他底旁边,他醒来了。他呻唤了一声,随即温和地、宽慰地笑了一笑:也许是向孙松鹤,也许是向桌上的烛光。孙松鹤,感染了他底情绪,向他笑了一笑,同时拿扇子轻轻地替他驱赶蚊虫。他严肃地看着门:万同华轻轻地,迅速地走了进来。万同华姊妹向母亲说,有一个朋友邀她们去玩,从家里跑了出来。她们迅速地跑完了这一段路程。万同菁替姐姐恐怖,多次地站下来,想向姐姐说什么。但姐姐沉默着,显得坚决而严厉。她不能饶恕她自己,也不能饶恕蒋纯祖。但在走进庙门,看见内厢底烛光的时候,她就突然感到尊敬。这种情绪镇压了其他的一切。万同菁走到门边便恐怖地站了下来,恳求地看着她。但她毫未停留,迅速地走了进去。她觉得已经不是她自己在行动,而是一个巨大的、庄严的东西在行动。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她走到那张破烂的床前,看着蒋纯祖。先前,他们互相怀念、愤恨、一个用骄傲,一个用自尊心,互相猛烈地撑拒,觉得有无穷的话要说。他们都想说明责任不在他们自己。现在,他们不想说明责任是在他们自己,他们觉得一切都庄严、确实、明白,他们不能说什么,他们严肃地互相看着。这种严肃的神情,在衰弱的蒋纯祖底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看着他底万同华,希望证明自己是真正地在爱着她。证明了这个,他内心有了真正的骄傲,他柔弱地、温和地笑了。他抓住了万同华底手。“我回来了,同华。”他用柔弱的声音说。“看到你,我很快乐。”他说。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企图从混乱的情绪逃脱,企图懂得他。万同华无需向自己证明她是否真正地爱着蒋纯祖。但觉得需要懂得他:在他底心里,是否还怀着某种可怕的感情。突然地,她懂得了他失去了什么了,抑制地、轻轻地哭了起来。他含着凄楚的微笑看着她:他同情她,感到了她底全部的生活,并且懂得了她底失望和悲苦。他意识到他底这种感情是纯洁而高贵的,这个意识使他浮上了感激的眼泪。他从前殊死以求,而不能得到的,他现在都得到了。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着自己,他所期待,所确信的那个光明在他底眼前升了起来,给他照明道路:海水,闪着波光。他忘却了他底腐烂的、可憎的肉体,他觉得他是在轻轻地漂荡着——他是在轻柔地、迷糊地漂荡着。他看见了他所生活的英雄的时代,并且知道感恩。“我底克力啊,我们底冒险得到报偿了!假如我还有痛苦——我确实痛苦呢——那便是在以前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没有能够整个地奉献给我们底理想,克力啊,我们很知道感恩呢!是的,前进!”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他幸福地笑着。“纯祖,纯祖啊!”万同华低声啜泣着,轻轻地说。“怎样?我在这里。”蒋纯祖说,喘息着,抓紧她底手。“你,究竟怎么样,对于我?”万同华坚决地、动情地说。她准备接受一切,甚至死去,假如她底蒋纯组吩咐她这样的话。蒋纯祖静默很久,看了万同菁、孙松鹤、和那个自觉卑微的老看守人。然后他怜惜地看着万同华。“我始终爱你。”他低声说,意识到朋友在旁边,他显得有些羞怯。来了大的静默。蜡烛发出燃烧的声音来。从敞开着的破窗户里,吹进了夏夜的甜美的凉风。大家听到田地里的嘈杂的蛙鸣,但忽然这种声音变得遥远,在静默中,大家感到悲凉。蒋纯祖看着他们,替他们痛苦;他明白,假如他自己站在他们底地位上,他会怎样地经历到复杂的感情,而感到痛苦。他希望大家原谅他底自私:他由衷地希望解救他底朋友们。但同时他想到了他所关心的这个时代,以及这荒漠的世界上的一切:这一切对他怎样想?“你,”他吃力地说,看着孙松鹤。孙松鹤走近来,下颔颤栗着。“有什么事情?”他问。“我有什么事情?”孙松鹤说,看了万同菁一眼,觉得自己有罪。“我是说,这几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蒋纯祖了解地笑着,说。孙松鹤突然地记起了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来。孙松鹤在突然之间变得好像火焰,他愤怒地说,希特勒德国进攻苏联了。蒋纯祖显出了轻蔑的、痛苦的表情来,看着前面:他轻蔑这个希特勒德国,并轻蔑他底一切仇敌。他底手颤抖着,使万同华恐怖了起来。蒋纯祖觉得,这个战斗和抵抗,正是他所等待的;好久以来他便等待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么了。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么:他在阴霾中等待暴风雨;他等待着那给他以考验,并给他解除一切苦恼的某一件庄严的东西。于是他快乐地觉得他底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但他立刻就恐怖了起来。他长久地静默着,含着那种痛苦的表情。“当一切正在开始的时候,我完了吗?”他恐怖地想,“人们为了保卫,并且发展一件伟大的东西而生存,可是我底一生都在完全的黑暗里面了,这能够吗?”他想。“这个时代有更多、更多的生命!更大的热情,更深的仇恨,更深、更大的肯定!可是我却忘记了,我是罪恶的,我要罪恶地死去吗?”他想。“读给我听,老孙。”他说,希望知道他是不是罪恶的。他底眼光落在万同华底身上,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感应着这个时代,这是他底最后的恶斗或自私了;他请万同华读给他听。他底这个要求底意义是:她,万同华,或实际的、中国的、日常的冷静和麻木,必得在他,或这个时代底热情和斗争下面屈服,以证明他并不是罪恶的。他要使万同华知道,在现在读这个,对于她,有什么意义。他要使她知道,她是麻木、自私的:背叛了他和这个时代,而他不是罪恶的。他压迫万同华,重新地有了热烈的妒嫉和骄傲。他看见万同华已经属于别人,属于了那个致他死命的中国,属于了他底死敌的那种生活,那个“胡德芳”。他看见,记忆被时日消磨,万同华将要哺育儿女,操持家务,终于成为“胡德芳”,而遗忘了他,和“这个时代”。他觉得,既然他不是罪恶,或错误的,那么,凭着英雄的苏联人民底名,凭着他底兄弟们底名,他要复仇:现在就复仇。由于他底这种热情,生活底空气——这种空气和人们底热情、意志同在——是回转来了,使大家严肃地感到了希望。但同时,万同华底耻辱的心,她底自尊,本能地起来反抗了。蒋纯祖先前希望解脱大家,解脱一切,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他底朋友,爱人,正在希望着他底解脱:他们已经准备埋葬他,去过明天的生活了。先前他异常的谦逊,但现在,感应着这个世界底英雄的事变,他变得快乐而冷酷。他渴望着生活了。“即使苏联人民失败了,即使这样,我,我们,也不能失败!”他想。万同华接过报纸来,显然很扰乱,她底手腕战栗着。蒋纯祖怜恤着她,但又感到快慰。她坐了下来,接近烛光——但她突然扑在报纸上,冤屈地哭了。“请你读,为了我。”冷酷的,但又因悲悯而快乐的蒋纯祖说。万同华读斯大林底文告。“苏联公民们,劳动人民们,红军,红海军兄弟们,从昨天,六月二十日开始,我们底祖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万同华,含着眼泪,用冷淡的声音,念。蒋纯祖听着她,但后来便不再听着她,而随着这些庄严的言词走进了一个雄壮的、庄严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显著地软弱下去了,这些言词,以及对照着这些言词的他自己底一生的荒废和自私震撼着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软弱,有着恐怖,同时他看见了无数的人们。他看见了朱谷良和石华贵,蒋少祖和汪卓伦,看见了高韵,陆积玉,万同华和孙松鹤。他们消失了,而他在哪里见过的、无数的人们在大风暴中向前奔跑,枪枝闪耀,旗帜在阳光下飘扬。他听见有雄壮的军号的声音。最初,这些人们底奔跑显示了他底软弱,卑怯和罪恶。他告诉自己说:他一直忘记了这些人们。这是卑怯和罪恶。他继续听见嘹亮的进行曲,觉得空间是无限的。“我为什么不能跑过去,和他们一道奔跑、抵抗、战斗?”蒋纯祖想,“我记得我在哪里完全见过他们,哪里?”忽然他觉得是温柔的、忧伤的、春雨的夜,他在唱歌。忽然是更雄壮的进行曲,兵士们成单行地、冷淡地摇摆着,走进了旷野。他渴望跑上去,但他自己底罪恶和卑怯,沉在他底心里有如磐石,赘住了他。“这里是动摇、罪恶、自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见,我恐怖!我不能从心里挖出这个来,我恐怖——他们遗弃了我!”万同华念完了。蒋纯祖突然想起来,在安徽底那片旷野底末尾,他见到过这些遏于冷淡的、摇摆着的人们。“悲苦的,中国啊!”蒋纯祖,用他底整个的力量喊了出来,同时他哭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错,他惧怕死亡。同时万同华愤怒地,冤屈地、伤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记他给她的创伤,她不能让蒋纯祖觉得她是对他不忠实的,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感觉离去。她扑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了他底手,让她底头埋在他底手腕里。“你不能冤屈我啊!”她说,“我并不曾,从来不曾对你不忠实!并不曾忘记你!更不曾忘记,你说过的这些话!”她痛苦地,激动地说,“在这一生里,你假如是爱我的——天啊!——你就不应该到这种时候还要仇恨我!”她拼命地,抓住了蒋纯祖底手,并且摇着它,“我用不着说。我怎样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她重新埋下头去,哭着。“纯祖,我知道人生,”她抬起头来,坚决地说,“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们底这种生活!”她用缓慢的、沉痛的声音看着他说。“我知道,纯祖,对你我有罪。但是我不愿意虚伪的。我已经饶了你,因为……我希望你也饶了我!”蒋纯祖软弱了,但他觉得她是对的,他点了一下头。万同华底声音是显得遥远了,然而清楚,他突然觉得宽慰。万同华底热情的声音,生活的、爱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热情的声音,解除了他底罪恶底负担了。他重新看见那一群向前奔跑的、庄严的人们,他抛开了他心里的那一块沉重的磐石了。他觉得,他被那件庄严的东西所宽容,一切都溶在伟大的,仁慈的光辉中,他底生与死,他底一切题目都不复存在了。“有一次,我倒在沟里,”他说,幸福地记起了这个,含着眼泪,“因为我想到了你,听见了你底声音,我才又站起来向前走。”但接着他又想起了苏德战争。他想到,假如他能够活下去,该是多么好。“但这已经很好!”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经离开了。但他忽然睁开眼睛来,和什么东西吃力地挣扎了一下,向孙松鹤温柔地笑着。“我想到中国!这个……中国!”他说。他清楚地意识着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后。痛苦的、飘浮的状态继续得并不久,他离开了,大家寂静着,夏夜和旷野,一切都寂静着,他,蒋纯祖,从此不再起来了。孙松鹤昏迷地走出了房间,站在正殿的桌旁。万同菁,低声地哭着,走了出来,看见了万同菁,发现她底存在,孙松鹤感到悲苦。他几乎是愤怒地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已经夜里三点钟了。温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进来,凉风在门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泼地吹着。孙松鹤站着,看见了三里外的石桥场底残余的灯火。他哭了,但没有声音。他发现万同菁站在他底身边。“你近来好吗?”他疲乏地问,清楚地听着自己底声音。他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她:这是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万同菁停止了啜泣,悲伤地看着他,希望能够安慰他,并希望他能原谅姐姐;姐姐,是这样的不幸。他们互相看着。他们,在经过了那么多的斗争和痛苦之后,爱着了。“我愿意跟你走到无论什么地方去,无论过什么生活!”她说,流下泪来。孙松鹤激动地抓住了她底手。但即刻他就丢开了她,奔进房来,在黯淡的烛光下,站在悲哭着的万同华底旁边,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头来。一九四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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