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忠全老人,那些有南山的村庄1
分类:学位教育

侯忠全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村子上的老人还可以记得,当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在村子上曾是一个多么伶俐的小伙子。他家里在那时还很过得去,有十九亩半地,三间瓦房。他又在私塾里念了两年书,识得下许多字。他爱看个唱本本,戏本本,那些充满了忠孝节义悲欢离合的故事曾迷惑了他。他沉醉在那些英雄烈女,忠臣义仆,轰轰烈烈的情节里。他又常把这些故事讲给他的邻舍听,许多年轻人都围绕在他周围。他又学会了唱,扮谁像谁。过年的时候,村子上人都要找他,就爱看他的戏,他的父亲也禁止不得。他又讨了一个村子上最漂亮的姑娘,生了个白胖的小子,他父母正乐得什么似的。可是那年遭了年馑,他们借了他叔爷爷侯鼎臣家三石粮食,也就糊过去了。第二年利也没还上。侯鼎臣没有逼他们要账,只常常叫他媳妇去帮忙做针线,他们也没有什么话说,也不好有意见,这是人情呀!又是自己一家,叫去,就去吧。只怪他媳妇也是水性杨花,和侯鼎臣的大儿子殿财竟勾搭上了。侯忠全听到了一两句风声,也不问青红皂白把媳妇叫回来打了一顿,要休她,媳妇心里觉得委屈,一赌气在夜晚便跳了井。殿财看见他心爱的女人死了,愤气不过,唆使了那女人娘家和他打官司。他坐了两个月大狱,赔了六亩地,才算把这案情了结。父亲气得生了一场病,到年底就死了,连买棺材的钱也没有。母亲要他又到叔爷爷家去借,他不肯,赌气过了年,母亲自己去借了十串钱埋了父亲。他在家里憋不过这口闷气,跑到口外帮别人拉骆驼,成年累月在沙漠地里跑。他开始还幻想着另打江山,发笔财回家。可是望不断的白云,走不尽的沙丘,月亮圆了又缺了,大雁飞去又飞回……整整五个年头,侯忠全的蓝布褂子穿破了,老羊皮短袄没有了袖子,家里带了信来,娘躺在炕上等他回去咽气呢。他没有法子,走回家去。家里已经住了别的人,娘搬在破庙后的一间土房里。他的白胖孩子成了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猴子。娘看见他回来了,倒高兴,病就转轻了。娘能起炕的时候,他却病倒了。娘守着他,求神问卜,替他找医生,也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等他病好了,才明白几亩地全给了他叔爷爷了。可是现在他不能再走了,他得留在村子上给人家种地。这时候鼎臣和侯殿财都死了,他的第二个儿当了家。侯殿魁把他找了去,说:“咱们还是叔伯叔侄,咱哥哥做的事,也就算了,让亡灵超生吧。如今你的地在老人手上就顶了债,只怪你时运不好。你总得养活你娘你儿子,你原来的那块地,还是由你种吧,一年随你给我几石租子。”他低着头,没说什么,就答应了。搬到侯殿魁的两间破屋去,算是看在一家人面上,没要钱。从此侯忠全不再唱戏了,也不说故事。有好些年他躲着村上人,他把所有的劳力都花在土地上。他要在劳动之中忘记他过去的事,他要在劳动之中麻木自己。一年四季,侯殿魁常来找他,他就也常去帮忙。他不愿计较这些小事了,能做的他就去做。母亲也常去帮忙做饭做针线。到秋后把上好的粮食也拿了去,自己吃些坏的。侯殿魁总让他欠着点租子,还给他们几件破烂衣服,好使他们感谢他。侯殿魁更是个信佛的人,常常劝他皈依天帝;家里有了说善书的人,便找了他去。他有时觉得有些安慰,有时更对天起了怨怼,觉得太不公平了。正在这时,好像就对他这种怨恨来一个惩罚似的,他的孩子又因为出了天花死了。他的生活就更没有了生气,村子上就好像没有了这么个人。直到他母亲又替他找了个媳妇,这才又和人有了来往。这媳妇不漂亮,也不会说,他对她也很平常。可是这个穷女人却以她的勤劳,她的温厚稳定了他。他又有了孩子,他慢慢才又回复到过去的一种平和的生活了。他不再躲着人,甚至有时还讲故事。不过不再讲杨家将,也不讲苏武牧羊,他却只讲从侯殿魁那里听来的一些因果报应,拿极端迷信的宿命论的教义,来劝人为善。他对命运已经投降,把一切都被苛待都宽恕了,把一切的苦难都归到自己的命上。他用一种赎罪的心情,迎接着未来的时日。什么样的日子都能泰然的过下去,几十年来都是这样的生活着,他全家人都劳动,都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他不只劳动被剥削,连精神和感情都被欺骗的让吸血者俘虏了去。他成为一个可亲的老头儿,也就常成为一个可笑的老头儿了。今年春上,大家斗争侯殿魁,很多人就来找他,要他出来算帐。他不肯,他说是前生欠了他们的,他要拿回来了,下世还得变牛变马。所以后来他硬把给他的一亩半地给退了回去。这次他还是从前的那种想法,八路军道理讲得是好,可是几千年了,他从他读过的听过的所有的书本本上知道,没有穷人当家的。朱洪武是个穷人出身,打的为穷人的旗子,可是他做了皇帝,头几年还好,后来也就变了,还不是为的他们自己一伙人,老百姓还是老百姓。他看见村子上一些后生也不从长打算,只顾眼前,跟着八路后边哄,他倒替他们捏着一把汗呢。所以他不准他儿子和这些人接近,有什么事他就自己出头,心想六十多岁的人了,万一不好,也不要紧,一生没做亏心事,不怕见阎王的。但他在脸上却不表示自己的思想,人家说好的时候,也只捻着胡子笑笑。他明白,一只手是挡不住决了堤的洪水的;但他并没有料到,这泛滥了的洪水,是要冲到他家里去,连他自己也要被淹死的。

       孙家在村东,刘家在村北,这两个姓占了村子一多半的人,我们方家原来只有稀稀落落的三户,后来二爷爷家三个叔叔分家过,小叔没有媳妇养着老人,才勉强凑够了五户人家。孙家祖辈是铁匠,在村里名声都响亮,靠着祖宗的阴德从解放前就是村里的头人,那时候当保长不容易啊,一会儿从河北来了国军,一会儿从山上下来了游击队,两头忙活,听孙老爷子讲,他爹被国军打断了一只胳膊还赔上了一头牛,家里的屋顶上还架过日本人的机关枪,枪口对着狼峪口,那里被扎死过一个日本兵。刘家却人丁兴旺,在计划生育抓的紧,刘大棒家都让那孙铜元带人给刨了屋顶,刘大棒给铜元脸上抹了粪,家门口泼了猪血。当孙铜元带人把大棒媳妇拴到拖拉机上的时候,大棒疯了一样的拿斧子要给他拼命,“我日你娘,你断我后,我先要了你狗命”。往前一扑也不知道被谁绊倒了。拖拉机开走了,大棒媳妇是个聪明人,半道上借口上厕所翻墙跑了,后来被娘家藏起来生了个大胖小子回来。结果被罚款八百块钱,大棒给儿子取名刘冶铜,要把孙铜元给化成铜水。村里人却管大棒儿子叫八百。八百大了见了孙铜元都啐吐沫。再有就是村西头的张家了,我和张家家明叔差不多大,经常到他家玩,写作业,他爷爷就戴着老花镜教我们识字,还让家明叔还摇头晃脑的背给我三字经听。直到那一天,南山上家族的坟被人挖开的那一天,他着急往山上跑,摔倒在石窝里再也没能从床上坐起来。

      院子还是和当年的牛院一样的大,我仿佛看见母亲在那里铡草的样子,一捆捆鲜嫩多汁的青草在铡刀下清脆的响着,青草的香味飘逸在空气中,和空中的牛粪味合二为一。也仿佛看见一头头健硕的耕牛从地里呼哧呼哧的跑进院子里,径直到水槽里喝水,或者到刚铡好的青草旁偷两口草吃。而留守在院子中的牛犊也跑过来不断的顶着母牛圆圆的乳房吃奶。现在呢?所有的这些都已经没有了踪影,只有几块拴牛石被砌在院墙中间,那拴牛穿过绳子的洞还泛着青幽幽的光。这青幽幽的光和村北那口老井口边的大青石是一样的光,和秋天里照在院子里的月光也是一样的。母亲在铡草后会到井里挑水,一天要挑二十趟,牛喝的水量很大,母亲肩上的担子很沉。姥姥常埋怨说:“累死你活该,你看看有几个男人去挑水的?”母亲笑笑,照常在月光下去挑水。

       孙家庄在济南的西南,黄河以南,虽然离着黄河近却一点也沾不到黄河水的光,我要去看黄河就要去姥姥家那里,要走二十多里路。这是个山村,是个小山村,假如谁家丢了鸡跑了兔子,到房顶上一骂,全村都能听得到。刘栓柱他娘经常这样骂。刘拴住就在房下喊,娘你小点声,兔子可能在隔壁大嫂家呢。栓柱他娘就不听,继续骂"哪个缺娘地,你偷俺家的兔子,你偷俺家的,你家里到晚上也让黄鼬给偷了去,你家里的爷们也让人家偷了去。你要是不送回来,我天天从屋顶上跳着脚骂你,你这个死爹地,缺养地。”一连几天,吃饭后就去房顶上骂,赶巧了别人家也丢了东西到屋顶上来骂的时候,栓柱他娘就说,你看看,你看看,有心惊的了。这骂战又会延续几天,直到栓柱他爹喊:“你敢再上房顶我砸折你的腿!”孙德才老爷爷却从来不觉得这个村子小,每天他都要别着他的烟袋围着村子转一圈,好像老一辈把村子传给他的,一草一木都刻着孙字。当孙二叔在牛棚那里盖房子的时候,他就让石匠把拴牛石砌到墙里,那是招财的。孙二叔他媳妇也就是我孙二婶却不同意,说,牛都没有了还招什么财啊,出来一个角,碰到孩子咋办?孙老爷子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眼睛一瞪,走了。孙二叔说,你懂个屁啊,爷爷能给咱掐亏吃?

       母亲去的地方在村东头的牛棚里,我是经常跑过去玩的。去年我回老家的时候又跑到那个地方看看,原来的牛棚早已经没有了踪影,一幢二层的小楼盖在那里,院子里吱吱呀呀的想着音乐,路过门口时跑出来一个孩子,正如我吃姥姥手中地瓜的年龄,估计比我那个时候干净多了,我不认识。“揍你娘,还跑,让你学个习和杀了你一样,你不好好学,将来让你和我小时候一样割草喂牛。”一个汉子提着棍子跑了出来。“孙二叔,我大声喊道。”我们家在村里是小姓,要不村子不叫方庄而叫孙家庄呢,孙家是大姓,记得孙德才老爷爷经常摇头晃脑的抽着大烟杆儿烟给我爸爸讲,要不是他爷爷的爷爷来到这个地方打铁养家,根本就没有孙家庄这个地方。父亲木讷,光陪着笑。孙二叔是孙家的人,他从小我就喊他二叔,其实他比我小七八岁呢。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裂开嘴巴笑了,“啥时候回来的?还惦念你被牛顶翻了地方?”说着过来搂着我脖子往家里拽。

        后来听我母亲说,姥姥是在乞讨要饭的时候路过孙家庄的时候认识家明叔他爷爷的,他给了姥姥两个玉米饼子,听到姥姥家是黄河边大盆庄的,就问,你知道李树桐这个人吗?如果认识就给他捎个信,就说,南山孙家庄的张怀安还活着呢!没死在济南。姥姥道谢后没说话揣着饼子就拉着母亲走了。再后来让人捎信回来说,李树桐已经死了。张家的坟地就在南山的山坡上,破四旧的时候把整个园子让孙铜元他爹带人给砸了,石碑横七竖八的断裂开来,有一部分学大寨的时候给垒到水渠上去了,几棵柳树在坟头上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的,整个园子一片荒芜。这一次刨坟的却不是孙铜元,是他侄子张永平。张怀平的老婆是从济南娶回来的,高挑,白净,走路要摆的女人。

当我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姥姥搂着我说:“唉,千不该万不该把你妈妈送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你看多遭罪啊!”我不知道遭罪是什么,我惦念着姥姥手中的热地瓜。那地瓜细长,红壤,还冒着热气,是妈妈从炉膛里刚掏出来的,怕热,掰开了一块尝了尝又递给了姥姥,:“我还要去牛棚那里铡草干活呢,你看着他,别让他又瞎跑到我那里去给我捣乱。”姥姥把手中的热地瓜一点一点的掰给我吃,真甜!

      当我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和别的许多小伙伴不一样,他们都有奶奶和姥姥,而我只有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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